齐修远越说越来气。
“陆达夫,你明知道情况紧急,为什么不让你儿子直接来找我,我身上穿的是百货大楼的工装,还这么年轻,随便打听一下姓齐的就能找到我,却非要让我弟弟传话,你是不是被小黑屋给关傻了?”
“我……我……我是怕……”
“你怕个屁啊,闺女都快死了你还怕,你有个当爹的样子吗?”齐修远的手指头差点就伸到陆达夫鼻孔,质问声连绵不断:“好,就算我弟把这事忘记是他的错,但我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弥补保住你闺女一条命,你凭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弟,他才多大点,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压力,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吧,合着我救了你全家三次,这一次没做到位就是恶人了呗?”
一连串输出,总算让齐修远心情畅快不少。
当时看到老四高烧到说胡话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那可是我亲弟弟,轮不着别人阴阳怪气,别说你闺女变成了聋哑人,好歹还保住一条命,就算她死了,齐修远也不会有半点波澜。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要怪就怪你陆达夫的命不好,谁让你摊上拔白旗这种事呢?
抓起水杯仰头猛灌几口,齐修远目光灼灼盯着他。
陆达夫脸色发红,和妻子对视一眼后忍不住低头抿嘴,尽管年龄上可以当齐修远的叔叔,可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
“齐修远,我确实对不起你,当时我听到消息有点太着急。”
“以后对不起的事少干。”齐修远起身干脆道:“我说过不接受你的道歉,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先走了。”
陆达夫冲妻子使个眼神,后者从柜子里拿出个长方形木盒,成人巴掌大小。
打开。
齐修远好奇看过去,眉毛一挑,略带惊讶:“呦嗬,好东西啊,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家底。”
“这800美金是我留学时勤工俭学攒的,本来回国后想换成神州币却一直没时间,加上工厂包吃包住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后来再想换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金手镯是我丈母娘的遗物,实心的。”
陆达夫把盒子往前一推。
“你对我家的恩情无以回报,大晚上把你叫过来就是想请你收下这点心意。”
“上次你和我说过有礼物给我,是不是这玩意?”
“没错,那时候你比较谨慎。”
齐修远沉思片刻,上前把美金装进口袋。
“金手镯是遗物,也是个念想,我懒得要,不过这钱就该是我的。”
“对对对,800美金买我们家三条命,相当划算。”
“走了。”
“等一下。”陆达夫叫住,拿出文件递来。
齐修远接过一看,不由拔高声调:“并州市城区大炼钢铁指挥部副指挥?”
“没错,明天将会正式任命,我将会负责城区大炼钢的主体内容,也多亏你把我那份资料送到燕京,我的朋友这段时间一直帮我运作平反,任命书也是今天到的。”
这着实有些超乎意料。
从一个被拔白旗的反动分子到大炼钢铁指挥部副指挥,这里面的跨度可不小。
这说明陆达夫的关系网着实深厚。
“可你之前还一直反对大炼钢,说那是劳民伤财,头脑发昏。”
“都是谣言,都是一些小人从中作祟,我陆达夫一直都坚决拥护大炼钢,愿意为之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和生命,任何胆敢诋毁攻击我的人都将会受到惩罚!”
理想与现实。
成年人永远都躲不开的两个话题。
以前的陆达夫是理想主义者,信奉科学和内心的崇高,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自豪,宁愿被人关进小黑屋也不可能向错误低头。
可是现在。
经历过侮辱和生死,闺女变成聋哑人之后,理想主义已经被他亲手彻底撕碎镇压,向现实低头。
转变只在一刹那。
望着陆达夫满脸狞笑,彻底褪去读书人的模样,齐修远能想象得到,当他明天当上副指挥那一刻,以前受得委屈和凌辱,将会化作滔天火焰,焚尽一切。
“陆达夫,值得吗?”齐修远低语道:“你是个留过学的高知识分子,有一肚子的学问,保持独立人格,坚守道义担当,捍卫真理与良知,是你一直坚持的文人风骨,是你过去几十年一点点积累而成的东西,现在却要亲手将其砸碎。”
“哈哈哈,文人风骨!好一个文人风骨!”
陆达夫像是听到特别什么好笑的事情,几乎要把眼泪笑出来,戛然而止,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戾气和杀意。
“小齐,你知道吗?当我在大街上装狗吃屎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身体轻了,轻得像是能飞上天,原来那些文人风骨才是一直束缚我的东西,今天你骂了我,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醒悟的太晚,否则我闺女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陆达夫几乎是咬着牙说这番话,旁边妻子心疼看着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