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招待所二楼的走廊里还很安静。
江源早早起床,在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
擦完头发,他的目光落在那套准备了好些日子的警礼服上。
基层民警平时穿警礼服的机会屈指可数。
现如今虽然已经全面换装了藏青色的九九式,但在绝大多数一线民警的衣柜里,也就是两套换洗的常服,外加几件值勤服。
遇到雨雪天气脚底下一踩一腿泥,裤腿磨得毛边都是常有的事。
这套板正的礼服绝大多数基层警察一辈子恐怕也穿不上两回。
不少警察也就是结婚时穿一下,退休时穿一下,一辈子穿这身衣服的机会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除了结婚退休这种事,就只有这种全省规格的表彰授奖场合了。
全省那么多警察,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换不来这么一个机会。
江源伸手把警礼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内衬的白衬衫领口挺阔,垫肩把整个肩膀衬得笔直修长。
贺州这时候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毫无掩饰的艳羡。
“江老师您先别动,我帮您整整勋带。”
贺州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条绶带。
这绶带有些分量,斜跨在胸前的时候,角度稍有偏差就会显得松垮。
江源看着镜子里的贺州,神色倒显得很平静。
他心里并没有初次面临这种大场面时的狂喜。
上一世的他也曾走过漫长的痕检生涯。
那些灯火通明的礼堂在岁月里他也曾经历过。
大场面见得多了,人的心性自然就磨出了一层壳。
江源转过身,面向立在墙角的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身板挺拔,但江源的视线没有在绶带上停留太久,而是顺着胸口停在胸前的金属胸牌上。
当目光触及这枚警号的瞬间,江源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一瞬间许多早已封存在岁月深处的片段,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翻涌开来。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这枚警号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深秋。
父亲江建伟牺牲之后,县局按照规定封存了父亲生前使用的警号。
几年之后江源从警校毕业,正式踏进平江县公 安局大门的那天,局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当陈启新把这枚警号郑重地交到他手里时,江源的手指在发抖。
这枚警号曾经佩戴在江建伟的胸前整整二十年。
那是跟着江建伟在无数个岁月摸爬滚打过的警号。
也是这枚警号贴在江建伟停跳的心脏上方,沾染过胸膛流淌出的最后心血。
父亲走得太仓促。
上一世的江源抱着这枚警号,发了疯一样想要查清江建伟牺牲背后隐藏的一切。
两代人的重量,在这一块金属牌上重叠。
而今生呢?
时光倒流,命运翻转。
从1999年重来,他一路从指纹的微观世界里抽丝剥茧。
这枚沾染过江建伟心血的警号洗净了前世灰暗,此刻端端正正地别在他的胸口。
而稍后在省厅大礼堂,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的功勋奖章就将挂在上方,与这组警号并肩闪耀。
镜中的江源微微仰起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身后的贺州并不知道江源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江老师,您肩膀稍微放松一点,后背这儿有点别扭。”
贺州嘴里小声念叨着,他生怕手劲大了把布料捏出印子,只能提着衣角一点一点地抚平褶皱。
江源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贺州,贺州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衣服后背,连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那副神情紧张专注,又带着一种想要维持镇定的拘谨。
江源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扬了扬。
镜子里的贺州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晨光未开的早上。
刚穿上警服的年轻江源第一次跟着师父陈启新出外勤。
那天要出现场的案子其实并不大,无非是乡下的一起耕牛盗窃案。
可对于刚出校门的江源来说,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正儿八经第一次跟着师父出警。
他记得那天早上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派出所的穿衣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皮带铜扣。
陈启新嘴里叼着半截烟卷,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
当时陈启新还笑着骂他:“行了臭小子,别臭美了,你当是去相亲呢?”
那时候的自己也像现在的贺州一样,表面上挺着胸脯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其实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时光兜兜转转,当年的师徒二人如今只剩下这枚警号还留在人间。
而站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