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马德里南郊赫塔费高地。
北风吹过荒凉的黄土山坡,卷起地上的枯草。
维克托·沙利文站在装甲列车的第二节平板车厢上,嘴里嚼着干硬的牛肉条。身旁是十门七十五毫米后膛线膛炮的炮管高高昂起,炮口正对着十英里外马德里城那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队长,新一批弹药从加的斯运上来了。麦格雷戈先生的船队送来了足足两千发七十五毫米炮弹,还有五百箱温彻斯特子弹!”
一名满头大汗的雇佣兵小队长跳上车厢,嗓门洪亮地汇报。
“另外,按老板的吩咐,随军印刷机昨天夜里赶印出来的二十万份传单,已经全部塞进空心薄壳弹体里了,引信里的黑火药减了八成,保证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不会把纸片烧着!”
沙利文把牛肉条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干得好。马德里城里的那些意大利佬和西班牙老爷们,这会儿应该刚睡醒准备喝早茶。
给他们加点料,十门炮,打十轮急速射,把这二十万份传单全给我送到太阳门广场和皇宫的屋顶上去!”
“装填传单弹,引信调至最大射程空爆!”炮兵长挥下小旗。
炮手们熟练地拉开横楔式炮闩,将一颗颗涂着白漆的特制炮弹推入炮膛。
“放!”
轰!轰!轰!
十门速射炮发出沉闷的咆哮。一分钟之内,上百发炮弹呼啸着划破马德里上空的铅灰色云层。
此时的马德里城内,气氛原本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老百姓听着城外传来的隆隆炮声,吓得纷纷往屋子里躲,守城的士兵们也缩在沙袋后面瑟瑟发抖,以为外面的装甲列车要开始攻城了。
可几秒钟后,随着半空中响起一连串像是放鞭炮一样的清脆啪啪声,预想中的钢珠铁雨并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成千上万张印着加的斯港废墟照片和“萨伏依屠夫阿玛迪奥勾结外国舰队屠杀西班牙同胞”大字的传单,借着北风,像一场暴风雪一样飘飘扬扬地洒满了整个马德里城区。屋顶上、树枝上、太阳门广场的石板路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纸片。
街上的市民们不明所以,但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弯腰捡起传单。
“主啊,居然是真的!上面还有照片!加的斯的房子全被意大利人的大炮炸塌了!”
“传单上还说了,罗马的意大利国王已经被美国和德国逼得封存军舰认怂了。
法国人也把运给阿玛迪奥的英国步枪扣在了巴约讷,皇宫里的那个意大利佬现在已经是个没人管的孤魂!”
“他还想拉着我们马德里人给他陪葬吗?打倒阿玛迪奥,把意大利人赶出去!”
原本压抑的恐慌,在得知阿玛迪奥已经彻底失去外部支援、而加的斯又遭到惨烈轰炸后,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连守卫南城门的政府军士兵,在捡到传单看完后,也赶紧骂骂咧咧地把米涅步枪往地上一扔,成群结队地坐在城墙根下抽起了旱烟,彻底罢工了。
不罢工不行啊,他们也怕上演巴士底奇迹。
就在马德里城内因为这场传单雨而彻底沸腾的时候,加的斯外海发生的一切,以及柏林、巴黎、罗马三地的剧变,也顺着海底电报线,传到了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宫。
英国议会下院。
大厅里两侧的绿色真皮长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发胶、烟草和潮湿羊毛大衣的味道。
站在反对党领袖席位前方的,是六十九岁的保守党党魁本杰明·迪斯雷利。
这个留着一缕卷发、穿着考究黑色礼服的犹太裔老政客,手里正抓着刚刚出版的《泰晤士报》,手腕剧烈地抖动着,把报纸抖得哗哗作响。
而他对面,执政党席位的第一排,沉着脸的首相威廉·格莱斯顿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议长先生!我请求在座的每一位大英帝国的绅士,都低下头去看看今天早上的报纸!”迪斯雷利的声音像戏剧演员一样夸张而洪亮,在大厅里回荡。
“就在过去的四十八个小时里,欧洲大陆发生了一件让大英帝国蒙羞的丑闻!”
保守党的后排议员们立刻配合地发出一阵哄闹声:“歪瑞古德,说得好!让大家都听听!”
迪斯雷利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直指对面的格莱斯顿。
“那就允许我说一说,我们的首相阁下,用他那所谓的‘自由贸易’和‘不干涉政策’,干了些什么?
他拒绝了我们忠实的盟友意大利海军在直布罗陀加煤的请求!
还任由法国人扣押了我们卖给马德里合法政府的斯奈德步枪!
最让人无法容忍的是,就在三天前,六艘挂着利比里亚那种黑人小国国旗、实际上完全由美利坚建造、搭载着八英寸重炮的装甲军舰,竟然在上帝的见证下大摇大摆地从我们直布罗陀要塞的炮口底下开了过去!”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