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至巴蜀—大汉十三州,无一处不在沸腾。
然而,沸水虽已滚烫,却尚未溢出锅沿。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号,等一个振臂一呼的盟主,等一根点燃这堆积薪的导火索。
就像当年黄巾乱起,八州并动,却是在张角振臂一呼之后方才同时发难。
今日关东讨董,州郡虽已鼎沸,却也需要有人率先举起那面「讨董勤王」的大旗,方能将这漫天的怒火聚成燎原之势。
导火索尚未点燃,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快了。
就在这天下板荡、群雄并起之际,长沙迎来了一位至关重要的客人。
十月丙子,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上使者风尘仆仆,入营便道:「卢尚书自洛阳脱身,已渡汉水,不日将至长沙!」
刘备闻讯,霍然而起。卢植—他的恩师,那个在洛阳最黑暗的时刻,独面董卓刀锋而刚毅不屈的天下名士!
那是董卓入京之后不久的事。
彼时董卓初握兵权,虽已杀了丁原、吞并了并州军,却尚未敢行废立之事。他召集公卿百官于崇德前殿,以「天灾频仍、天子不德」为由,试探群臣口风,欲行废立。
满朝公卿,或惧其兵威,或慑其凶名,竟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便是太傅袁隗,也只是俯首不语。
唯有卢植,在满朝缄默之际,昂然出班,当廷抗辩。
他立于丹墀之下,面对着董卓那杀气腾腾的目光,面对着满殿公卿惊惧不安的眼神,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殿宇:「昔者太甲既立,不明厥德,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而复之,遂成商汤之业。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罪过千余,故霍光废之,立孝宣皇帝,以成昭宣之治。」
「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公以布衣之身,无伊尹、霍光之功,无伊尹、霍光之德,而欲行伊尹、霍光之事天下岂有是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董卓大怒,拔剑在手,厉声呵斥。
卢植面不改色,从容解下腰间印绶,掷于地上,道:「植忝为尚书,食汉禄四十载。
今日若屈从于逆贼,何颜见先帝于地下?要杀便杀,植何惧之有!」
董卓气得取消大会,打算将卢植处死,议郎彭伯也赶紧出来劝阻董卓说:「夫善人者,天下之纪。卢尚书是海内大儒,天下之望!如今若杀他,恐怕天下人都会震惊失望。」
董卓这才作罢,仅将卢植免职卢植被罢官之后,心知董卓必不容他,便决意逃离洛阳。他本欲返回涿郡故里,隐居山林,了此残生。
然而行至宛城,便听到了董卓废立天子的消息。
那一夜,这位头发斑白的刚毅大儒独坐驿馆,对着孤灯,彻夜未眠。
在思虑许久,想到大汉四百年社稷,竟要断送在一个西凉武夫之手后。
他愤然而出,打定主意,他不能归隐。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这位老人调转车头,折而向南,渡汉水,过江陵,沿湘江而下,直奔长沙而来。
消息传到临湘,阖郡震动。
刘备当即下令,率长沙阖郡文武,出临湘五十里相迎。
五十里,这是汉家最隆重的迎宾之礼。昔者高祖皇帝遣使迎商山四皓,亦不过郊迎三十里。
刘备此番出迎五十里,便是要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他这位刚烈不屈、忠义冠世的恩师。
那一日,临湘城北五十里的官道上,旌旗蔽野,甲光曜日。
刘备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朝服,腰佩青绶银印,率关羽、张飞、赵云、沮授、田丰等阖郡文武立于道左。
身后两千更始营甲士列阵,长矛如林,赤旗猎猎。
再往后,蔡邕率学宫弟子数百人,皆手捧经卷,肃然而立。
韩融、陈震、伊籍等南下士人亦在其列。
更远处,临湘百姓扶老携幼,黑压压地跪满了一路,皆是自发前来迎接这位海内大儒的。
远处,一辆简陋的牛车缓缓而来。车身破旧,车帘残破,与当年那个乘坐驷马安车、
持节巡行京都的卢尚书判若两人。
但车上之人,腰杆笔直如松,目光炯炯如炬,那股刚烈之气,一如当年在缑氏山中教授《尚书》时,一如在广宗城下大破张角时。
牛车停稳,卢植掀帘而下。
他须发已半白,面容清瘦了许多,额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是刘备记忆中那般明亮而坚定。
刘备趋前几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一揖及地:「弟子刘备,恭迎恩师。」
身后关羽、张飞等人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卢公!」
两千甲士齐声高呼:「恭迎卢公!」声震四野,气壮山河。
卢植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刘备,用力地拍了拍刘备的肩膀,那双苍老而有力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凝视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眶泛红,慨叹道:「玄德,你长成了。为师在洛阳时便常与人言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