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菱的装卸工,还有家属。他们在铁网外排队,说自己干了几十年码头,要求上船。”
蒲原诚一抬起头。
“他们有火漆蜡封吗?”
“没有。”
“有公司董事签字吗?”
“他们有工牌。”
蒲原诚一看了看那名汇报的人。
“工牌是用来领工资的,不是用来登船的。”
没人说话。
“让安保人员把人群隔开。”蒲原诚一继续道,“不要开枪,除非他们冲闸。把告示贴清楚,封闭监管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我们要的是秩序,不是屠杀。”
户田洋介轻轻笑了一声。
“蒲原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慈悲的心肠了!”
蒲原诚一瞥了他一眼。
“那你来负责?”
户田洋介闭上嘴。
他比谁都清楚,在铁网外站着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曾经给他家族旗下的工厂干过活。
只是这船票,家族也不可能给出去,毕竟给一张就少一张了,何况,现在能离开日本,也是一种可以等额交换的珍贵资源。
他可不会发这种毫无用处的善心。
铁网外,老员工山口正把自己的工作证拍在闸门上。
“我在这里干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哪条栈桥的液压臂有问题,知道哪座仓库的地基渗水,知道哪一批冷藏箱不能靠近柴油机。我不是来白吃船上的东西,我可以干活,我是有用的!”
铁门里面的年轻安保人员举着扩音器。
“请后退!这里是封闭监管区域。”
“让我带两个人进去,阁下!”
“请后退。”
“.....我老婆在附近医院做透析,我孙子才三个月。你们船上有医疗舱,有发电机,有空位!”
“请后退!”
山口把工作证塞过铁网缝隙。
“你看清楚,这是三菱的。”
安保人员没有接。
“这张证件只能证明您曾经在港区工作,不能作为登船凭证!”
山口盯着他。
“曾经?”
安保人员没有回答。
铁网外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安保人员抬起防暴枪,瞄准了人群。
.......
当天,三家财阀的私人银行家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见面。
他们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正式文件,只带了各自的船期、燃油储备和海外接收地名单。
三菱的船准备向南,绕过太平洋主航线,前往南非和马达加斯加。
三井的两艘邮轮准备先驶向东南亚,再根据海上保险情况转向南美。
住友的人提出,直接向巴西申请临时靠港。
安田的人说,巴西政府已经拒绝了成建制避难园区,但私人技术人员可以走商业入境。
“.....所以我们把人拆散。”
“.....拆散之后,家属怎么办?”
“.....核心家属跟着。”
“......普通职员呢?”
“.....让他们自己申请。”
“....他们拿不到票。”
“那就说明他们不属于核心人员,阁下,您操这份心干嘛!相信我,天照大神会保佑他们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座的人,从小就习惯了一张梯子:最上面是董事会,往下是总部核心、海外分公司、配套供应商,最底下才是那些排队领工牌的普通人。灾难从来只落在梯子最底下那一截。
这一回,天塌下来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在塌下来之前,先把梯子最上面的那几级人搬上了船。
当然,这些跟高贵的华族一员蒲原诚一没有关系,外面有人敲门,送来一份最新的撤离名单。
蒲原诚一接过,扫了一眼。
名单第一页是各家董事及其直系家属,第二页是海外信托持有人和账户管理人,第三页开始才轮到那些掌握技术专利的核心研究员。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出现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
“码头边那些排队的,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有人低声问。
蒲原诚一没有抬头。
“等船走了,名字就没有意义了。”他把名单合上,推向桌心。
在铁网外排队的人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们只看见,港区深处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
一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外面,港区广播仍旧在播放安全提示。
“....请无关人员远离封闭监管区域!”
“....请遵守港区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