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准备撞第三下时,门倏地打开了一道小缝。她见状便收了力,轻轻用鱼头顶开木门,游了进去。
李弩睡前未将床幔放下,跳珠一进门便透过月色瞧见了他的身影。她绕过条案、圆几,来到他的木雕床榻前,见他身上只覆着一床薄衾。
原本咋咋呼呼的她在看到他的睡容后便安静了下来,她游到少年的胸前,仔细端详。
月光如水,穿过开着的房门落在床榻上。
他一头如瀑的青丝倾泻在枕上、被上,像泼开的墨,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只是他眉心紧蹙,似是陷入梦魇一般。
李弩做梦了。说是梦,其实是一段回忆。
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是个“孤儿”的?大概是六岁那年起。
谢青川热衷四处游历,所以他将李弩带回山门后,便交由朝曦峰上各个弟子轮流照看。
那时年末将至,各个师姐师兄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归家的日子,若有同路的便相约结伴而行。他在一旁听言有些好奇。
“师姐,什么是家?”
一旁的同门向他望来的眼神里有怜悯、同情,却没有回答他。
后来大家逐一离开,朝曦峰骤然冷清下来。他们安排了一个外门弟子来照看他,每日送来吃食。
那个外门弟子告诉他,家是有爹有娘,有人等着你、盼着你。
从他口中,李弩知道了山门中大多弟子都是由爹娘送来,亦或是师门游历人间时招揽来的,但也都是有家的人。因修行后的寿命与凡人相差甚多,所以这些修士格外珍惜相聚的时光,每逢佳节都必然归家。
原以为同住在山中、穿着同色的道袍、说着同样的语言便是同样的人。
原来是不一样的啊。
那日他在后山处,坐在石墩上看着天边的云朵发呆。
突然,他听到身后的草丛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他捡起一块石头,满脸防备。听闻师兄说过,后山偶有野猪出没。
一双稚嫩的手拨开草丛,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欸,这里有人?”是一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稚童。
清冷多日的朝曦峰上,他第一次遇见同龄人。
那男孩告诉他自己迷路了,不知缘何走到这后山里来。
二人在这空地上玩了许久,你追我跑,又或是用枯枝在地上画着奇怪的画。
李弩气喘吁吁地靠在石墩上,汗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十分可爱。他内心欣喜,以为这男孩也是孤儿,同自己一样。不然如何会出现在此?
“我要回去了,不然我娘会担心。”
他一颗心落入谷底。男孩告诉他,他的爹娘是师门的外门弟子,因驻守无法归家,便让祖父祖母连他一同前来相聚。
“啊,原来你不是孤儿。”李弩一双猫瞳怔怔地看着男孩被晒红的脸。
男孩闻言大笑道:“我怎么可能是孤儿,那是没人要的孩子!”言语天真,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没人要啊……”李弩垂眸喃喃,眼底闪过一道幽光。
随后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你可想看看这山下的全景?”
男孩好奇道:“如何能看到?”
“跟我来罢,”李弩将他带到远处的悬崖边上,山下吹来的风将他的小道袍吹得猎猎作响,“怎么不过来?”他看向身后犹豫的男孩。
“我爹娘不准我靠近悬崖,说是太危险了。”
“你爹娘又不在这,”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除了我没人知道。”
随后又看向山下,喟叹道:“真美啊!欸?竟然还有仙鹤?”
男孩闻言终是没忍住好奇心,凑了过去,“哪里哪里?”
没注意到此刻的李弩轻轻后退一步,站在他的身后。一张精致的脸上褪去所有笑意。
他抬手,“那呢,你没看到吗?”
“只看得到云呀,你该不会是骗……”
他用力一推。
“啊——”男孩话没说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小的身影便坠入悬崖,被云海吞没。
小小的少年站在悬崖边上,下巴微扬,垂着一双猫瞳,眸光向下睨着。
他在悬崖边上站了不知多久,直至火烧般的晚霞爬上了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