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仪式定在第二日清晨。
朝曦峰晨雾未散，主殿内只燃了一炉清淡冷香。没有请旁人，也没有什么繁琐仪程，殿中只有谢青川和他的两位徒弟，还有牵着明泠站在旁边的跳珠。
跳珠本来还有些紧张，结果进殿后发现连都是自己的熟人，一时间又觉得这拜师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明泠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色短褐，乌发被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露出额间那枚细小赤鳞。那鳞片颜色鲜艳，在冷白皮肤间格外显眼。
谢青川坐于上首，垂眼看着他。
“跪下。”
跳珠低头，小声提醒：“快跪呀。”
明泠这才慢吞吞跪下。
他动作有些迟缓，像还没完全习惯这具身体。小小一团跪在地上，脸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洛锦云看得心情微妙。
明泠虽是孩子模样，可偶尔抬眼看人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总让他无端想起另一个人。
偏偏下一瞬，明泠又伸手扶了一下歪掉的小袍角，动作慢吞吞的，像个真孩子。
谢青川让他奉了茶。
明泠两只小手捧着茶盏，低头递过去。茶盏有些重，他手腕轻轻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出来。跳珠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忍住。他笨手笨脚的模样，看得她急死了。
谢青川接过茶，放在一旁。
“从今日起，你便入北门朝曦峰。”
明泠仰起脸看他。
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叫了一声：
“师……父。”
他说话还不太利索，尾音含含糊糊的。跳珠有些吃惊，才想起自己忘记教他怎么喊人了。她偷偷看了眼谢青川，心想大概是听过黛雪他们这么喊的吧。
果真是她的孩子，如此有天赋。她忍不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主殿里的几人瞥见她的神情，原本有些沉的气氛，莫名被她这不加掩饰的举动冲散了。
黛雪垂下眼，唇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仪式本就简单，很快结束。跳珠正替明泠整理袖口，便听洛锦云忽然迟疑着开口。
“等等。”
几人看向他。
洛锦云皱着眉，似乎是憋了许久。
“明泠如今拜入师父门下……”他看了看谢青川，又看了看明泠，“那他以后，岂不是与我们同辈？”
殿里静了一瞬。
跳珠没反应过来。“同辈怎么了？”
洛锦云神情复杂。
“他是师兄的儿子。”
跳珠：“然后呢？”
洛锦云：“如今却又成了我的师弟。”
跳珠眨了眨眼。
洛锦云继续道：“那我以后该怎么算？”
跳珠终于听懂了。她低头看看明泠，又抬头看看谢青川，脑子里也跟着绕了一圈。好像……是有点乱。
黛雪淡声道：“按师门算。”
“可他是师兄的孩子。”洛锦云神情仍旧微妙。
跳珠认真想了想，小声问：“那明泠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师兄？”
洛锦云沉默，然后低头看向那雪团子似的小孩，明泠也正仰头看着他。
过了半晌，他慢慢开口：“师……兄。”奶声奶气的。
洛锦云：“……”
跳珠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连黛雪都偏过脸，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洛锦云神情更复杂了。
谢青川终于开口：“不过一个称呼。”他语气平静，显然并不觉得这是问题。洛锦云只能闭嘴。
倒是跳珠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蹲下身捧着明泠的脸。“快，叫师姐。”
明泠慢吞吞转头，看向黛雪。
黛雪：“……”
他眨了眨眼。
“师……姐。”声音软得不像话。
黛雪沉默片刻，还是“嗯”了一声。只是耳尖不知为何，有些红。
从朝曦峰出来后，跳珠心情很好。她牵着明泠慢悠悠往无尘院走，路上还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串糖葫芦。明泠不爱吃，只低头含了一颗，脸颊鼓起一点。
快到无尘院时，跳珠脚步忽然一顿。她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明泠。
“要不要下山玩？”
明泠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眸。跳珠当他答应了，立刻牵着他调转方向，往山门口去。
暮色渐沉。
远远地，她便看见山门外站着两道人影。一道紫衣如烟，身形修长，正是幻萝。另一人背对着她，一身白衣，腰背挺直。
跳珠脚步慢了下来。她心想，这就是他昨天说要等的人？
两人似乎正在说话。幻萝微微低着头看着白衣修士，姿态竟难得显得温顺。跳珠有些好奇，牵着明泠走近。
风吹过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也随之落进耳中。
“……不必如此。”
跳珠愣了一下。“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