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峰这几日，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准确来说，是因为峰上多了个小小修士。
晨课结束后，演武场边总围着一圈弟子。
“明泠师弟，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真的才不到一岁吗？”
“你的木剑呢？给师兄看看。”
一群人围在那里，声音叽叽喳喳的。
被围在中间的小孩穿着深蓝色短褐，乌发束得整整齐齐，额间那枚赤鳞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点红。他怀里抱着小木剑，安安静静站着，长睫垂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乖。
更何况，朝曦峰上下都知道，他父亲李弩已经死了，母亲也暂时离开了北门。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独自留在山门里，自然惹人怜爱。
于是总有人忍不住往他怀里塞东西。有时是糖，有时是灵果，还有人偷偷塞了只木雕小兔子。
明泠低头看着怀里越堆越多的东西，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若是真正的五岁幼童，大概会高兴。
他被吵得额角隐隐作痛，偏偏这具身体还太小，挤了半天都没能从人堆里出去。
“让让。”奶声奶气的，毫无威慑。
旁边弟子反倒笑得更欢。“师弟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有点像炸毛的小狸奴。”
明泠：“……”他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里的木剑。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洛锦云走了过来。
众弟子立刻散开不少。
他低头一看，就见明泠被挤在最里面，脸都冷得发白了，偏偏怀里还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洛锦云差点笑出声。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伸手把人牵了出来。明泠的小手冰凉凉的，安静被他牵着，直到走远了些，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洛锦云低头看他。“他们也是喜欢你。”
明泠没说话，只是那张小脸依旧冷冷淡淡。洛锦云莫名觉得，这孩子有时候……实在不像个正常幼童。
可下一瞬，明泠怀里的糖掉了一颗。他低头看了看，慢吞吞弯腰捡起来，动作又乖得不行。
洛锦云：“……”大概还是自己想多了。
……
朝曦峰主殿里冷香浮动。
谢青川坐在案前，垂眼看着面前的小孩。明泠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小小一团，腰背却挺得极直。
谢青川这些日子，时常会亲自教导他。
原本只是担心他年纪太小，洛锦云他们照顾不过来，可真正教了几次后，他却渐渐生出几分惊异。
这孩子悟性极高。很多东西只需说上一遍，他便能记住。甚至比当年的李弩还要更快。谢青川望着他，眸色微缓。
“气沉丹田，再试一次。”
明泠安静点头。片刻后，一缕极淡的灵气竟当真缓缓汇入体内。谢青川微微一顿。这样的速度，对一个刚启蒙的幼童而言，已经称得上惊人。
可欣慰之余，他心底却始终压着一丝异样。这孩子太安静了。说话迟缓，情绪也淡。再想到跳珠当初经脉受损、妖气紊乱时还怀着他……
谢青川终究还是伸出手，探向他的眉心。灵力缓缓没入。下一瞬，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注意到明泠僵了一瞬的身体。
神魂不稳，而且不是寻常的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始终在体内彼此拉扯，连魂息都带着细微紊乱。
谢青川眸光沉了沉。他下意识以为，是跳珠孕中受伤留下的隐患。想到这里，他垂眼看向面前的小孩。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望着他。一瞬间，竟与记忆中的李弩重叠。谢青川微微怔住。
半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缓缓收回手。心里却已经开始思索，有什么灵药或法器能够稳固神魂。
夜色渐深。
明泠回到无尘院里，独自坐在榻上。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暖黄光影轻轻晃动。
他盘腿坐得极稳，小小的身体已有几分修士打坐的模样。只是没过多久，他眉心忽然皱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神情开始一点点松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挣扎。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小小的手指也缓缓攥紧。下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骤然睁开。眸底情绪沉沉浮浮，竟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森冷。
空气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幼小的手。沉默许久后，忽然轻轻开口。
“没有我……”
稚嫩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怪异。
“就不会有你。”
他说话依旧不太流利，语调却极缓，像是在压着什么。
片刻后，那只小手慢慢攥紧。
“听话。”
“别抢。”
……
林间日影缓缓偏移，河水被晒得泛起一层碎亮的光。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