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民安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进来，在喻莺旁边落座，叫人添了茶盏，神情已经收拢了些，只是眼神还是时不时往跳珠身上落。
跳珠权当没看见，听喻莺说着从前的事，偶尔应两声。
说着说着，喻莺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跳珠修士如今独自游历，可是……家中无牵挂？“
跳珠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个牵挂，我儿子放在北门养着呢。“
喻莺愣了一下，“令郎？“
“嗯。“
“那……修士的夫君？“
跳珠端着茶盏，语气平平，“死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喻莺看了一眼兄长，喻民安怔在那里，茶盏搁在手里，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很平，“修士的亡夫……可是李弩？“
跳珠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喻民安没有回答，把茶盏缓缓放回桌上。此人再如何，也已经死了，不好多议，他心里清楚这个道理。
喻莺在旁边看了兄长一眼，低下头，慢慢喝茶。
当晚，跳珠住进了镇上的客栈。
喻家兄妹邀她去府里住，她摆摆手，说客栈就够了，推得干干净净。
云书蹲在床沿上，歪着脑袋，“怎么不去住？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挺有钱的，我们还能还省一笔。“
跳珠把枕头往床头一搁，在床边坐下，想了想，“你不觉得那个喻公子喜欢我吗？“
云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难怪他看你眼神怪怪的。“
“再去住人家的，感觉怪怪的。“跳珠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我又不喜欢他。“
云书沉默了两息，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节操。“
“什么叫还有——“跳珠坐起来，捞起枕头朝它砸过去。
云书炸毛，从床沿跳开，在地上转了一圈，跳珠已经追过来，拎着它后颈把它提起来，往床上丢了个来回，中间还揉了把毛。
“我嘞个娘嘞——“云书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毛乱成一把，喘匀了气，“你这旱货。“
跳珠听它学自己骂人的话，笑得弯了腰。
闹了一会儿后，她重新躺好，拉上被子，一脸心满意足，“睡觉。“
云书慢慢爬起来，抖了抖毛，无声地瞪了她一眼，爬到枕头边，蜷起来，闭上眼。
夜渐渐深了，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客栈安静下来。
云书迷迷糊糊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冷。它往枕头里缩了缩，冷意还是往身上钻，不像夜风那种凉，是从下面漫上来的，细细密密的，渗进毛里，凉得叫它汗毛直竖。
它迷糊地睁开眼，钻进被窝，没想到里头更冷，冷得它哆嗦了一下，立刻往外爬，爬出来后，它蹲在被子上，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跳珠。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昏昏淡淡的，跳珠还在熟睡，眼睫轻轻垂着，呼吸有些不稳，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角的红斑更加艳丽，在暗色里显得有些不对劲。
屋子里很安静。
那股冷意还在，像水一样泡着整张床，往外散，云书蹲在被子上，爪子底下透骨的凉，它往四周看了一眼，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窗没开，门也关着。
它把视线重新落回跳珠脸上。
“跳珠？”它低低喊了一声。
跳珠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没有醒。
她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光，但也不是那种纯粹的黑，像墨水泡开在水里，一点一点把边界染掉。
她站在里头，四周什么都没有，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是黑的，深浅不明，不知道有多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然后她看见他了。
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从黑雾里透出来，像两簇鬼火。
黑雾比上次浓，涌在他周围，把他的轮廓时隐时现，像他整个人随时要散进那片黑里去。
跳珠站着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站着。
跳珠盯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有些模糊的记忆似乎即将喷涌而出。
然后黑雾动了，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她低头看见雾已经漫过她的脚踝，比上次还凉一些。
她退了一步，那雾跟着漫了一步。
再退，再跟。
跳珠皱起眉，站住了，抬头看他，有些生气道：“是鬼的话，也开口说两句！”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黑雾已经漫到她腰了，她退无可退，任那股凉意一层一层往身上覆，凉与热交替着，分不清哪个是她自己的，哪个是从外头来的。
她颤抖着唇，泄出几声破碎的声响。
那双眼睛往她靠近了一些，她几乎能看见黑雾在琥珀色里翻涌，像一场还没散的风暴。
看起来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