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浑身散着狠厉气息的男子,此刻变成了一只癞蛤蟆,蹲在青石板上,又丑又圆,眼皮耷拉着,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他的随从齐齐愣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
跳珠的身形已经不见踪影。
街市上人声重新喧嚣起来,胆大的踮起脚尖往这边看,知晓蛇玉厉害的其他人已经扭头走了。
那只癞蛤蟆坐在原地,周围空了一片,风一吹,它动了动腿,看起来是说不出的滑稽。他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
跳珠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站定,确认身后没有动静,才慢慢低下头。
云书从她肩上探出脑袋,还炸着毛,“完了完了完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它摇了摇她的肩膀,察觉到她没有回应,声音顿了一下。
“跳珠?”
“蛇玉。”跳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云书愣了一下,“你知道还——”它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记得他?”
跳珠没有回答。
“……你想起来了?!”
“嗯。”
全部的记忆碎片在蛇玉那五根手指朝她扣过来的瞬间,砸进她的脑子里,炸得她什么都顾不上想。
“你可愿随我回山门?”
“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
“何为心悦?”
“想与那人待在一处,见着了欢喜,见不着便牵挂。”
“吾爱珠儿。”
“珠儿……好珠儿……”
“娘子……”
“别哭……我没事……”
跳珠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神情却有些无措,像是被那些画面冲击得回不过神来。
“他……已经死了?”
云书的尾巴耷拉下来,它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次日,东冥议事大殿。
“听底下的人说,你在城中找人?”狐九天坐在交椅上,侧眼看向一旁的蛇玉。
蛇玉本就没什么好脸色,听见这话,脸色又沉了几分。
昨日那鱼妖施了把戏跑路,最后还是因为随从战战兢兢地向他询问时,唾沫星子飞溅在他身上,他才变回原形的。
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晦气。这等奇耻大辱,他势必要让她付出代价。
他冷笑一声,“狐兄可知,那鱼妖回东冥了?”
狐九天闻言,面上微微一顿,“你说的是跳珠?”
“还有哪个鱼妖有这个胆子。”蛇玉眼神不善,“敢在东冥对我动手,也就她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一旁的凤莲之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狐九天沉默片刻,开口,“她若有什么失礼之处,我替她向蛇兄道个歉,算是朋友的情分,你看如何?”
凤莲之这才慢悠悠接了一句,“当初她差点死在你的一击之下,对你心中有怨也在情理之中。你与她计较,倒显得小气了。”
蛇玉转过头,把两人都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好人都让你们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放平,“只是我有一事想不明白,经历李弩那一遭,她还回到东冥,你们就不好奇她为何而来?”
殿内又是一静。
狐九天看了凤莲之一眼,斟酌了一番,缓缓开口,“她在那夜之后,因伤了妖丹,记忆全失。”
蛇玉听言,冷冷笑了一声,“失忆?我看她分明还记得一切。”不然为何一打照面,便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
狐九天转动手中的茶盏,在心中轻叹一声,知晓蛇玉是与跳珠结下梁子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院子里落满露水。
跳珠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悄声把门带上。云书还缩在枕头上,呼吸细细匀匀的,她没有叫醒它。
巷子里晨雾还没散,脚步踩在石板上闷闷的,她一个人走着,一双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进了一条她没有刻意去记却又走得很顺的小巷。
巷尾,一扇旧木门。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没有动。
门缝里透出来一些人声,听着像是对寻常夫妻,在哄着孩子晨起。
一年的租约已过,不知道他们住进去多久了。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主城的街面上人渐渐多起来,她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着。
蛇玉大约没料到她这么早出门,更没料到她敢在主城街面上晃。她面无表情地想,若是被他抓住了,她就把黛雪师姐给的符箓全部送给他。
当然,是以另一种方式送。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一段熟悉的街市,走过一家卖荷叶糕的摊子,脚步慢了一些。
再往前,一处飞檐翘角的楼阁挡住了视线,匾额上三个字——冥渊阁。
她盯着那三个字,脚步顿住了。
脑子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