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锦云收到石宇的消息时,灵船正穿过一片低云,南歧的轮廓在云雾里隐隐显出来,轮廓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云书摊着肚皮躺在他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瞧着比出发时还胖了一圈,呼吸细匀,十分安逸。
石宇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说司命府执判使联系了他,提到那五个被抓的人可能和魔族有关,让他尽快给个说法。
洛锦云看到‘魔族’二字,胸口蓦地沉了一下。
石宇是父亲身边的人,办事向来妥帖,跳珠说要报官时,他便联系他去处理,石宇以为是少爷路上遇到的事,便以洛家的名义出面,想着顺手替洛家留个美名。
结果牵扯出魔族,这可不是小事。
“可能?”
“司命府说那些人是主动招的,但尚未探查到魔气。”
他按下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让对方等他到了再说,他到时候亲自去一趟司命府。
石宇听出少爷话里的意思,知晓此事和他无关,便松了口气,回了个是。
洛锦云把传音贝收起来,看着底下越来越清晰的南歧轮廓,犹豫了片刻,又将传音贝摸出,往里注了道灵力。
传音贝亮了许久,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正打算收起来,那头却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
“师兄。”
“嗯,”洛锦云下意识应了一声,“你娘……她在干嘛?”
“娘在休憩。”那头说话的人,此刻坐在客栈的交椅上,侧过脸,往床榻那边看了一眼。
跳珠侧躺着,脸朝外,乌发散在枕上,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眼尾那块红斑比平时显得更深了些。
他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传音贝,“师兄怎么了?”
“路上还顺利吗?”他顿了顿,“前日劫匪的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娘不是让师兄报官了吗?之后我们就往南歧方向来了。”他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洛锦云没有多说,“让你娘到了跟我说一声。”
灭了传音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一事。
从前跳珠离开李弩,中途与他断了联络时,他循着给她的那枚传音贝一路找过去,最终发现的,是那只鼠妖的尸体。
后来与跳珠的闲聊,她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晓。
旁边云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我好像听到了明泠的声音?”
“嗯,他们也快到了。”洛锦云随口应道。
思绪被打散,他把视线重新落在船外。
南歧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客栈里,方才吐出童声的人,此刻端坐在交椅上,身长玉立,一只手摩挲着手中的传音贝,琥珀色的眼眸垂着。
村民死得干净,他没有留下半分魔气。而那半魔,发现它可以被自己吸收时,倒是在意料之外。
他半眯着眼眸。
那五人必是向司命府透露了村落之事,他们顺着村落发现尸骸是早晚的事,但拦路的五人未见过他身上的魔气,即便他们真把半魔的事全说了,如何会怀疑到他与跳珠身上?
是哪里出了纰漏?他的眼底幽光流转。
床榻上的跳珠慢慢睁开眼,视线先落在帐顶,随即侧过脸,看见坐在交椅上的李弩。
窗外的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他身上,把脸划成两半。一半浸在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另一半沉在暗处,眉眼在阴影中洇开。
“狸奴。”
他抬起头,那抹沉色收了起来,嘴角荡开一抹笑,“醒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跳珠撑起身子,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他把传音贝收起,“洛锦云快到了。”
跳珠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接了传音贝?”
“嗯,没被发现,安心。”
跳珠从床榻上下来,把衣裳理了理,“我们还是找个离主城远一些的地方落脚吧,在这里太高调了。”
她一想到还有其他因果道修士,心里那根弦就又绷了起来,“万一碰上其他调停者……”
“嗯,”李弩没有反对,他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低头为她整理乱了的发髻,“都听珠儿的。”
他嘴角噙着笑,突然说道:“我们这般模样,像不像,”他想了想,“落难的鸳鸯,东躲西藏的。”
跳珠听见这话,见他一副不甚在意当前情况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啪的一声拍掉他为自己整理头发的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弩看着她,那抹笑意收了一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发拨到耳后,没有说话。
跳珠站在那里,没有再拍开他。
她望向窗外,街市上热热闹闹的,那些鲜活的喧闹,衬得她心头的烦躁更是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