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南歧主城。
酒楼雅间里,窗扉半开,街市的喧闹隐隐传进来,又被隔绝在帘外。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茶,云书趴在碟子边,两只爪子抱着花生米,啃得专心致志。
边子衿端起茶盏,刚想开口寒暄两句。
“石宇说的魔族一事,是怎么回事?”洛锦云打断了她。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与平日无异,可那姿态却多了几分骄矜,大概是回到了故土,做回了王爷之子的原因。
云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口中还嚼着花生米,忽然觉得洛锦云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说话时连下巴都微微扬起的劲儿,是它之前不曾见过的。
它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得出了个结论——装。
边子衿将茶盏搁下,执判使提过那石宇,是洛家的人。她压下心头那丝被截断话头的不快,与他说起整件事。
“我们接到报官之后,顺着口供找到了他们所住的村庄,”她开口,语速不紧不慢,“村庄已经空了,没有活人。巡使在附近发现一片血地,尸体残骸已被野兽啃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一下,“不过,找到了一个活口。那人自称是村中幸存者,说他们全村都是半魔后代,隐匿于此,被一男一女灭了门,男人是魔族。”
洛锦云闻言,眉梢微挑:“一男一女?”
他停了片刻,眼眸专注地看向这位南歧的调停者:“什么模样?”
边子衿对上他的目光:“那五人与幸存者说的有些出入,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那便是其中那名女子眼尾有块红斑。”
云书啃花生米的动作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脱口而出:“跳珠?”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边子衿的目光在云书和洛锦云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洛锦云有些僵硬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心中有了数,洛锦云果然认识那女子。
“那劫匪,是你替友人报的官罢?”她紧接着问道,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因果线干干净净,只有红色。
洛锦云垂眸,沉默了片刻。
云书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多嘴。它把花生米放下,两只爪子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看看边子衿,又看看洛锦云,不敢再出声了。
“确实是我替朋友报的官,”洛锦云斟酌着开口,“她被拦了路,让我帮忙报官。其中……”他顿了顿,“兴许有什么误会,而且她是带着儿子一起的。”
边子衿缓缓点了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那五人遇到的确实是一对母子,但那个幸存者口中的一男一女,女子眼尾同样有块红斑。”
洛锦云愣住了。
片刻后,他问:“那个男子,是什么模样?”
“那人说得笼统,”边子衿回忆道,“面白唇红、模样清隽的青年。”
洛锦云微微皱眉,在脑海中搜寻这副模样的男子,却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面孔能对上。
云书听到这里却打了个哆嗦。
它比洛锦云知道得多,跳珠那把画笔,可以画出不同的皮囊。
它突然想起明泠受伤后那股让它本能害怕的气息,以及跳珠莫名将它赶到洛锦云身边,让它跟着游历的事。
对了,还有她时不时让自己摸她凉不凉!
那人该不会……是借着明泠的肉身回来了吧?如果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云书用爪子搓了搓脸,一时又急又怕。
边子衿见洛锦云半晌没有说话,便道:“能否让我见一见她?或者让她来一趟司命府。”
洛锦云抬眸,沉默片刻后应下:“我会先与她聊一聊,届时再一同前往司命府。”
边子衿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洛锦云面上平静,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水底暗流一样,慢慢地、不容忽视地涌上来。
今晚和跳珠见面再问清楚,这事总归不会是她干的。
一旁的云书在边子衿离开后,便唰地一下蹿到洛锦云的肩上。
……
傍晚,夕阳将主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暖红。
跳珠独自往城中飞跃,面色有些苍白。
她一路急行,耳边的风呼呼掠过,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是方才在主屋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从池塘游水出来,变回人身,推开后院主屋的门时,正巧看见‘明泠’背对着她套上新换的衣裳,身上的痕迹一闪而过。
他腰间白布裹着的伤口正在渗血,红色的痕迹在白布上洇开,抬臂时,细瘦手腕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在细白的皮肤上显得分明。
她的心猛地一抽,只来得及看清一眼,他便已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白光一闪,变成身长玉立的模样。
李弩转过身,看着头发还在滴水的跳珠,笑了一下:“怎么不把自己弄干?”
跳珠站在门口,怔愣了几瞬,才开口:“要准备和洛锦云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