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是一个仆役打扮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青灰色短袄。她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白瓷壶与茶盏,瓷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沁着凉意。
她见跳珠醒了,脚步微顿,随即弯了弯嘴角,“姑娘醒了?这是老爷让奴婢备的果饮。”
跳珠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这里是何处?”
丫鬟将托盘搁在桌上,转身道,“回姑娘,这里是承轩王府。”
“王府?”跳珠一愣,“洛锦云呢?”
凝香垂着眸子,回道:“姑娘说的可是三王爷之子?奴婢未曾见过。”
跳珠顿了顿,“这里……不是三王爷的府邸?”
“回姑娘,这里是六王爷的府邸。”
跳珠更懵了,“那是谁带我来的?”
“是六王爷亲自带姑娘回来的。”
丫鬟退下后,她随手倒了杯凉饮,入口酸甜,是西番莲的味道。她摸了摸腰间,空的,储物袋和传音贝都不见了。
她搁下杯盏,起身推门,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弹了回来。
心头一沉,跳珠回到床榻边上坐下。
一定是李弩把她弄来这里的,只是为什么是六王爷的府邸?这原本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让她有些茫然,攥着袖口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还是说他用那把画笔捏了六王爷的面容?可若真是如此,那真正的六王爷恐怕早已……
她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堵得发闷。
他连人皇一脉都动了。
也不知道洛锦云他们怎么样了,李弩如今还用着明泠的身体,想到这她抬手按住额角,用力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了。
不多时,门又被推开了,还是方才那个丫鬟来收茶盏。
跳珠赶紧站起来:“你——”她顿了一下,“你叫什么?”
“奴婢凝香。”
“凝香,你能不能帮我联系洛锦云——”
凝香低着头,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姑娘恕罪。六王爷走前吩咐过,除了衣食住行上的要求,旁的一律不得应允。”
“……那你帮我请六王爷来见我,总可以吧?”
“六王爷在带姑娘回府后,便离府了。”凝香见她神色焦灼,又补了一句,“不过王爷说会尽快回来,届时奴婢一定替姑娘禀报。”
说完她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南歧,午时。
天上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整座城都喘不过气来。
主街上,今日的气氛不大对。
西头的布摊和隔壁的粮摊不知为了什么吵了起来,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没几个来回便动了手,旁观的人不仅不劝,反倒红着眼围上去,叫好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躁意。
更深处的巷子里,李庄挑着担子回来,推开院门,笑着喊了一声,“娘子,今日买了两条鱼——”
话没说完,他便看见刘娘子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弯着腰,一动不动。
他凑近了些,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一只枕头,死死地压在襁褓上。
襁褓里已经没了声。
李庄脸色骤变,担子哐当落地,扑过去一把将她推开,掀开襁褓,孩子脸已经憋得发紫,他慌忙抱起来拍背,拍了好几下,那小小的胸膛才猛地一抽,哇地哭出声来。
刘娘子瘫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李庄抱着孩子回头看她的眼神,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只是今日南歧的其中一处。
那些平日里温顺的、克制的、有礼的人们,今日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松了某根弦,恶意从各自的心底冒出来,顺着脉络爬满了整座城。
一艘前行的灵船隐在云层之间。
谢青川立于船首,俯瞰远处那座被阴云与灰雾层层裹缠的城池,眉头紧锁。
本该散落在荒野、山林、无人踏足的缝隙里的瘴气,此刻像是被什么召引着,正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地聚拢过来,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同一处,源源不断,方向明确,朝南歧聚拢而来。
凤莲之站在他身侧,面色沉凝。
“曲冷传讯说,城中已隐隐显出大乱之势。”谢青川转头和几人说道。
蛇玉从船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下方,“他到底要做什么。”声音里压着戾气。
狐九天倚在栏杆边,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浓的灰雾上,“南歧凡人居多,更容易受瘴气侵扰,而且瘴气越浓,越难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恐怕不仅仅是想藏身罢。”蛇玉冷嗤一声。
无人应他,灵船上只有风穿过法器阵纹的低沉嗡鸣。
凤莲之回头看了蛇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蛇玉显然察觉出她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