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珠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珠儿。”李弩又唤了一声,声音低缓,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事,“我寻到了如何离开这具身体的法子。”
跳珠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大抵又是骗她的。
“睡着了吗?”李弩的声音依旧温和,面上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消失。
他垂眼看着这张他吻过千百次的脸,此刻她眉眼紧绷着,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匀。
身上的魔气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
若是此刻跳珠睁开眼,便会看见整个床帐内已被黑雾填满,烛火被隔绝在外,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你——”
跳珠蓦地痛吟一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记忆恍惚间回到了朝曦峰上。
他手执未开刃的铁剑,一剑接一剑地劈向不同方位的木桩,步伐不断变换,踏得脚下的尘土飞扬。
钝剑砍上木桩时发出的声音是闷的——砰,砰,砰。不似利刃破空的清亮,是铁与木之间沉闷的撞击,一声接一声。
他越挥越快,步伐也越来越急,像是憋着怒火。
一剑重重劈下,在木桩顶端咬出一道深深的裂纹。裂口处,干裂的老木露出新鲜的内里。
他高举铁剑,对着那道裂口狠狠劈了下去,一剑又一剑,将裂口凿得越来越深。
“能被所爱之人诞下,何其所幸。”
“如今却要为了这具躯壳,将我送上死路。”
“珠儿,珠儿……”
“即便是死,也无法将你我分开。”
跳珠入目之处,皆是黑暗。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无论怎么喊,李弩都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话。
可事已至此,她竟觉得如释重负。
压在心头的水囊终被划破,不论接下来等来的是什么,她都已经尽力了。
破罐子破摔罢。
眼泪无声地从绯色的眼尾滑落,又被撞散。
烛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屋里彻底暗了下去。
跳珠昏睡的面容在暗里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均匀,眉心却微微蹙着。
李弩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抬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眼角那抹未干的泪痕上,刚触上便白光一闪,他的身形猛地缩小。
再落定时,榻边坐着的人已经变成了明泠的模样。
与此同时,床帐内弥漫的黑雾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倏然朝那具小小的身体涌去。
细密的黑雾一层一层地覆上去,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茧。
可仔细看去,那些黑雾并没有真正融入他的身体。
黑雾那具小小的身体里翻涌、挤压、撕扯、争夺,似乎要把什么东西往外拽去。
“唔——”
‘明泠’闷哼了一声,细细的眉头紧紧拧起来,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
下一瞬,他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尖锐的痛叫。
那声音在暗里扭曲着,变着调,先是孩童稚嫩的嗓音,细细的,尖尖的,可只一瞬,那声音便压沉了,变成成年男子清润的声线,带着压不住的喘息和痛意。
两声叠在一起,交缠着,撕扯着,像是同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魂魄,都在喊疼,都在挣扎。
‘明泠’蜷在榻上,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一双眼眸却紧盯着那床帐中的那抹雪色,痛叫渐渐低下去。
黑雾仿佛从那具身体深处抽走了什么,下一瞬,那紧绷的身子便骤然软塌下来,彻底卸了力。
翻涌的墨色暗流中,悄然多了一抹莹白的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一粒沉入水底的珠子。
……
南歧,司命府。
洛锦云站在牢房外,透过铁栏望着里头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医师正俯身处理他身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可那具身体始终没有半点反应,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额间的红鳞还散着黯淡的光。
洛锦云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不是已经探查过,没有魔气也没有神魂了吗?为何还要将他关着?”
云书蹲在他肩上,两只爪子紧紧扣着他的衣领,却硬是没插话,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里头。
边子衿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片刻后开口:“这不是我能定夺的事,是其他几个门派的意思,妖族三族的人也还没到齐,得等他们来了再做打算。”
洛锦云面色沉了下去,目光没有离开明泠。
今早那两个修士推门进去时,明泠就那样躺在榻上,昏迷不醒,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云龙的那名修士没有询问任何人,直接抬手强行探入明泠的识海,手法粗暴,把里头探了个遍。本就神魂不稳的孩子,被这一下搅得更加脆弱,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
“没有另外的神魂,也没有魔气。”梁钧抱着明泠出来时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