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入体的瞬间，洛赫炎觉得一股寒意从脊骨直冲头顶，像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从喉咙凉到四肢，常年积压的疲惫被那股凉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的精神从未如此亢奋，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六弟接连几日入宫，一遍一遍地展示那灰雾的妙用，他也一次一次地验证，这力量确实在滋养他、唤醒他。
他确信了，自己可以不仅仅是人皇。
这天地之间涌来的力量，岂是那些修士可比的？他们修了几百年，也不过是借着灵气苟延残喘，哪里比得上这直接灌入血脉的馈赠。
他负手立在殿中，目光通红，扫过伏地颤抖的宫人，笑意从唇角漫开来。
这沌界的掌权者，该换人了。
……
承轩府内静得出奇，外头的动静一丝也透不进来。
厢房里点着蜡烛，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跳着，暖黄的光笼住床榻上两道相依的影子。
跳珠枕在李弩臂弯里，眼尾的泪痕和细汗混在一起，洇湿了鬓角，低低地喘着气，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
她望着帐顶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的光影，忽然开口：“为何有夜石不用，偏要点蜡烛？”
李弩垂眸，指尖沿着她的眉骨缓缓描下来，顺着鼻梁，落在唇珠上停了停：“喜欢烛光里的你。”他声音轻缓，“总让我想起洞房那夜。”
跳珠怔了一下，洞房两个字落在耳里，竟有些恍如隔世。她把脸转回去，盯着烛火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究竟在外面做什么？”
李弩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轻一触便退开：“珠儿不是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么？”他声音低柔，“我要我们名正言顺地在这世间行走。”
跳珠偏开脸，推开他凑近的下巴，神色凝下来：“那六王爷呢？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当今人皇的亲弟弟。”李弩枕回自己的手臂上，语气随意，“借他的身份好行事。”
“那原来的六王爷呢？”跳珠盯着他。
李弩笑了一下，迎着她的目光：“他当初行刺洛锦云的父亲。”他停了停，“我这么做，也算是了了当年的师兄弟情谊，为他报了仇。”
那意思便是死了。
“说得这么好听，”她抬眼瞥了他一眼，神色里带着倦意，“你几时对师门里的人有过情谊了。”
他对亲生骨肉尚且如此狠心，更何况那些同门。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糊弄她罢了。
李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她半晌没再说话，忽然翻过身，面朝着他，神色恹恹的：“我想出去。”
李弩垂眼看她，没有立刻接话。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性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日日困在这屋子里，还不如死了。”
李弩看了她许久，才抬手，将她鬓边那缕被汗浸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再等等，”他说，“我有个惊喜给你。”
次日清晨，跳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床边立着一道身影，穿着深青色的官服，腰束玉带，正低头理着袖口，看着有些陌生。
她吓了一跳，猛地清醒过来。
那人在晨光里侧过头，她才看清是李弩。
官服衬得他肩线平直，身量修长，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窄刃。
晨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如冷玉，薄唇微抿，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里却不显透亮，像一口深潭，多看一眼便要往下沉。
跳珠怔了一瞬，这才发现李弩已经与从前相距甚远。
分明还是那副眉眼，可从前那份清冷已经褪尽。如今的他，嘴角时刻挂着淡淡的笑意，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依然是那张会让她心颤的脸。
可她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若是当初在云山寺，他顶着这副模样问她跟不跟他走，她恐怕连话都不会听完。
这分明是一副坏人的长相。
她怔愣的时候，李弩已经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度冰凉：“等我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去推门。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雪白，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五官忽然开始扭曲，眉骨挪位，鼻梁塌下又隆起，下颌的线条像被一只手揉捏着重新塑形。
几个呼吸间，那张跳珠熟悉的脸已经彻底换了另一副陌生的面孔。
跳珠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迈出门槛，门轻轻合拢，晨光被截断，屋里又暗了下来。
……
金銮殿，早朝。
百官分列两侧，司命府执判使立于惯常的位置，四派三族的人今日也在殿中，气氛比平日压得更低。
皇帝落座，居高临下地往下扫了一圈，目光在四派三族身上停了一停。
那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也要入朝，站在这下首的位置，仰着头说话。
他脸上浮出一丝倨傲，视线落在六弟身上，嘴角微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