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萧砚辞站在门口。
银白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穿着便服,竹青色的长衫,面容平静。
他什么时候来的?
沈知微不知道,或许一直都在。
萧砚辞走进了屋里,走到了轮椅旁边。
他站定,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衰老颓败的人。
永宁王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萧砚辞弯下腰,双手搭上了推杆:“父王!”
永宁王闭上了眼:“走吧。”
萧砚辞推着轮椅,缓缓朝门口走去。
轮椅的轮子在青砖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碾过木屑和灰尘。
经过永宁王妃身旁的时候,萧砚辞的脚步停了。
永宁王妃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头发散乱如鬼。
她听到轮椅的声音,拼命抬起头来。
“靖年……你不能走……你不能丢下我……!”
她伸出手去抓轮椅的轮子。
萧砚辞低头看着她那只沾满了血的手。
他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什么情绪:“我也不欠你了。”
永宁王妃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萧砚辞继续道:“十七年的慢性毒,从我三岁进王府那年开始,每天一点一点往我的饭菜里,药里下。”
“我这头白发,不是天生的,是你的毒催白的。”
满头的银丝在灰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这一头银发,二十出头的年纪,白得耀眼。
所有人都以为萧砚辞天生异禀,银发是与生俱来的标志。
没有人知道,这是十七年慢性毒素在身体里一点一点侵蚀的结果。
“萧砚辞,早就死了,被你毒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竟然还带着一点浅笑:“可我命硬,没死成。”
永宁王妃的手掌“啪”地落在了地上,脸上的血滴进了她自己张大的嘴巴里。
萧砚辞收回了视线,不再多看她一眼。
他推着轮椅,绕过了地上瘫趴的人,朝门口走去。
轮椅经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永宁王闷哼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永宁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往后余生,常伴青灯古佛。”
“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轮椅推出了门。
“吱呀……”
门在背后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跪在地上的永宁王妃,和站在她面前的司怀叙。
司怀叙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刻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
他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重新蹲了下来。
“王妃娘娘。”
他的声音甜甜的:“咱们继续吧。”
永宁王妃的惨叫声穿透了门板、窗棂、竹篱……在空旷寂静的竹青院里回荡。
永宁王妃的叫声持续了很久。
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了。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沈知微站在院中,脚边横着一只断了胳膊的木偶。
风从竹篱笆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推开那扇门。
不是不敢,而是不该。
那是司怀叙的仇。
二十年的,跟他的血肉一起长的。
旁人插不进去,也不应该插进去。
身旁,谢惊尘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温热。
他的声音很轻:“陛下,该回宫了。”
沈知微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着竹青院的栅栏门走去。
经过那些散落满地的木偶时,她的步子放慢了半拍。
无数个没有脸的木偶,横七竖八地瘫在泥地上。
有的朝天,有的朝地,空白的面孔对着各个方向。
沈知微的视线从它们身上扫过。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面,司怀叙正在做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等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压了他二十年的东西,就不在了。
他的木偶,终于可以有脸了!
沈知微收回视线,跨出了竹青院的栅栏门。
宋墨言跟在后面,一路没出声。
三个人沿着来时那条窄巷往外走。
巷子里的竹叶还是那么密,头顶的天光还是被遮得严严实实。
但沈知微的脚步比来时轻了。
穿过窄巷,经过正院,经过花园废墟,经过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