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一语成谶。
母亲葬礼结束，俩人就办理了离婚手续，徐凤雅头也不回地走了，骨子里铁血硬汉的冬家文，即便心绪起伏，也做不出任何挽留的举动，更不会体现在面上，在感情上，他从来都内敛，含蓄，不动声色。
徐凤雅曾问过他，有没有爱过她。
那时候的他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只有佳怡的音容笑貌和遗言。
但在民政局门口分道扬镳的那天，徐凤雅说他从没爱过她，他看着天边万里云霞，日薄西山，攥着证件的手骨不断收紧，充血，再发白。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是她一点点填充了他失去佳怡的空虚，是她在他事业高峰期，无怨无悔地替他料理家庭，照顾他的女儿和母亲。
冬家文不是石头做的，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冷硬的像个石头。
他有眼睛，有心脏，也有感情。
只是他不善于言表，不善于像普通丈夫那样做出亲密的动作。
可以说，这是他的架子，职业习惯叫他放不下身段。
或者说，也不允许他把儿女情长放在第一位。
可当他转身侧眸，看到汽车旁安静站着看他们的女儿，看着徐凤雅就那样从眼里消失的女儿，他心脏从压抑麻木的，细微不可查的钝痛，变成激烈的，汹涌的，甚至要淹没他的痛。
短短几天的工夫，他的女儿不仅失去了奶奶，也失去了妈妈。
而他这个糙汉爹，除了在工作上会叱咤风云，在她人生规划里能提供微薄的帮助外，在她生活上却起不到任何助用。
要是儿子也罢了，跟他过得糙一点也没关系，男孩儿嘛皮厚结实抗造，再怎么糙也吃不到什么亏。
可幺幺是女儿，从小到大，至少在此前，无论是徐凤雅照顾，还是母亲照顾，都养得很精细。
水做的小姑娘，那么乖，让她跟着他糙，跟着他吃苦，冬家文根本不能想。
一想就觉得天要塌了。
而他不日就要启程去滇市任职。
天高皇帝远，他的女儿怎么办？
那地方那么危险，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完好活着回来，他怎么能带她？
从民政局离开，他带着小姑娘回到办公室。
他很少公事家事不分。
自然也没带过小姑娘来过机关大院。
但这天，他就看着小姑娘在办公室沙发上斯斯文文坐着，从她的书包里拿铅笔盒，拿课本，作业本，乖乖写作业。
她低着眼睛，也不怎么爱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难过。
她还没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神。
他一个成年人都没有。
她怎么能。
一下子发生太多变故，又连轴忙了几天的葬礼，近几天都未曾合过眼，突然结束了所有，就像满腔的情绪，各种交织的画面，或伤或痛，或哀或怨，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徒留一具空壳支撑他的全部。
他坐在办公桌边，双手插进头发，手肘撑着桌面，脑袋埋在臂膀间，脑子一帧一帧闪现母亲的脸，前妻的脸，工地负责人的脸，还有前来吊唁的宾客的脸…钢琴老师的脸…
小姑娘惊惶偷瞄他又不敢正视的脸…
事情前因后果一件件的捋，一件件的分析，一件件的判断…
在急诊室门口怪来怪去争得面红耳赤的他，成了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
他怎么能怪妻子，要怪还不是怪他，怪他不给女儿学钢琴，怪他自以为是太浅薄。
一念之差酿成如此大祸。
全理清楚的刹那，他通红着抬眼，眼中水花斑驳，倒映沙发边，女人坐在小姑娘身边，巧笑嫣然给她糖果吃的，帮她看作业的身影。
女人不是别人。
是那个时候，还是他秘书的张艳。
印象里，张艳工作能力算不上出众，但心细温柔，情绪稳定，做人做事从来不得罪人，嘴巴也严，很守规矩，不该想的从不想，冬家文用的很顺手。
但也仅此而已。
她生活上的事，冬家文并不了解。
或许她，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被徐凤雅偶然撞见，晚上回家就试探问他跟他秘书关系怎么样，但冬家文对这方面从不敏感，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随口一句普通同事便过去了。
而隔天，启程去滇市的前一天，以防万一，他在权威律师那儿立下遗嘱，又找了个从各方面都很好的保姆到办公室里，准备跟这保姆聊聊情况，张艳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一个男孩。
是男孩儿先闯过来，张艳在后头追进来的。
打断了他和保姆的对话。
他当即皱了下眉。
张艳脸都白了，特别小心翼翼道歉，一边抓着男孩儿，一边鞠着躬，特别卑微说：“冬局抱歉，孩子皮，不懂事，打扰您了，我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