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黑色羊绒大衣,“你好,请问你们这里可以清洗这件大衣吗。”
店员小心地接过,展开,手指轻轻捻过领口、袖口等细节处,又对着灯光仔细检查面料纹理。
“可以的。”店员态度很好且十分专业,“但是这种羊绒羊毛面料的护理非常讲究,需要使用特定的pH值中性洗剂,低温轻柔手洗,并且需要专业的定型。”
林听颂点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请问费用是多少?大概需要多久?”
店员计算了一下:“基础精洗费是八百元,特殊污渍预处理加收两百,一共一千元。预计取衣时间是一周后。您看可以吗?”
一千元。
林听颂还是小小的肉疼一下。
但是谁让她昨天晚上搭车的时候不小心蹭脏了。
她从衣服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拿到取衣凭证,她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然后回到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重新滑入熟悉的轨道。
林听颂依旧厚重的专业书穿梭在古老的校园建筑,没课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对着拓片和文献蹙眉思索。
又或者在寝室,听宋昭昭、褚南倾她们兴奋地讨论新发现的校园八卦。
她和孟景言,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不急”,让她暂时搁置了归还的迫切。
也让她隐约明白,或许于他而言,那真的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替换的衣物,如同那天晚上他随手随手碾熄的烟蒂。
林听颂这样想着,也将这一点未曾与人言说的心绪,妥帖地安置好。
日子照常流淌,波澜不惊。
直到一周后,她再次站在那家高端洗护中心的柜台前,接过店员双手递来的、已经焕然一新、带着淡淡清香的大衣时,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那个夜晚的最后一丝微澜,也终于彻底平息。
她提着衣袋,走出温暖如春的店面,重新没入京北冬日傍晚干冷的空气里。
林听颂脚步放得更缓了些,慢悠悠的往校园走。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的天空,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上面啁啾。
她其实一直不太喜欢这座城市,空气里总是浮着细微的尘霾,吸进肺里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干燥的让她喉咙发痒。
也不喜欢这里快的让人心慌的节奏,行色匆匆的人流和永远拥堵的马路,好像下一秒就会被这座城市抛弃。
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她第一次跟随父母踏上这片土地,带着满心的惶恐和不得已。
冰城夏天凉爽的气候,冬日里沿街叫卖的冰糖葫芦,从那刻开始变成了记忆里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
础园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幽深,青砖地被晒得发烫,远处的翠山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风穿过碧林,带来淡淡的紫苏香。
彼时的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踏进过学校了。
那件事发生以后,全家的天仿佛塌了下来。
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哭,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
一米七的个子,体重跌破了八十斤,薄得像一张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母亲看着她,眼泪总是无声地往下掉。
厅内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是父亲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她从没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母亲偶尔的附和,也是低低的,带着哭腔。
他们在求人,为了她,为了这个家,放下所有的尊严,去恳求那位素未谋面的孟老爷子,希望能得到一点帮助,一点庇护,好让她能继续读书,让这个家能喘口气。
那一刻的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羞耻、无力、以及深重自我厌弃的钝痛。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猝不及防地砸落在脚下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砖上,“啪”的一声轻响,瞬间就被蒸腾的暑气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