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连自己的妻女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尊严和骨气?
这半年,他何尝不痛苦?看着女儿受罪,看着家庭濒临破碎,看着自己热爱并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刑警事业,在现实和家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看着身边默默流泪的妻子和隔壁房间女儿压抑的啜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无力。
或许,妻子是对的。
离开,是眼下唯一可能的路。
哪怕前路渺茫,哪怕要放下所有的尊严去求人,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这座充满伤痛记忆的城市里,一点点凋零、死去。
他缓缓松开了抓住妻子的手,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我们……去京市。”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也意味着,他从此要告别这片他挥洒了青春和热血、承载着他全部理想和信念的土地,告别他视为生命的刑警身份,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仰人鼻息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为了女儿,他别无选择。
林可听到他松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也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也是绝望中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宣泄。
夫妻二人,把前二十年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的平和日子攒下的所有争吵和眼泪,都在这半年里透支殆尽了。
决定一旦做出,后续的事情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陈知跃通过一些老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京市那位孟姓的老战友。
对方接到电话,听闻陈家遭遇,尤其是陈知跃女儿的情况后,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语气沉重地说了句:“带着孩子过来吧。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这份干脆和担当,让陈知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自惭形秽。
他开始办理离职和交接手续,林可则一边照顾女儿,一边收拾行装,处理冰城这边的饭店和琐事。
他们没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去向,只说要带女儿去外地看病、散心。
临走的前一天,一直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的陈十安,忽然打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正在忙碌收拾行李的父母:“爸爸妈妈,我想出去走走……”
林可和陈知跃都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担忧。
女儿已经半年多没有主动提出要出门了。
“好,好,妈妈陪你去!”林可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陈十安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就想自己走走,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林可还想说什么,陈知跃拉住了她,对女儿点了点头,尽可能轻松道:“去吧,早点回来,外面热。”
陈十安点了点头,默默地回到房间的衣柜前,挑选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日午后,阳光明媚,道路两边的柳树枝繁茂盛。
陈十安慢吞吞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她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风景,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冰冷的色彩。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楼道昏暗,她在一栋楼下停住了脚步。
这是徐泽川家所在的居民楼。
楼下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正聚在一起晒太阳、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老徐家那小子,真有出息,听说被保送冰工大了!”
“可不嘛,全国就那么几个名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用功。”
“就是命苦了点,爹妈都没了,全靠陈警官他们两口子接济着……”
“现在好了,总算熬出头了,上了冰工大,以后前途无量啊……”
陈十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
冰工大,全国顶尖的理工科院校,徐泽川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被保送了。
多好的前途啊。
光明,坦荡,充满希望。
本来……她也可以的。
如果不是那场噩梦,如果不是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背叛,以她的文化课成绩和舞蹈特长,她或许也能去心仪的大学,继续在她热爱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舞蹈跳不下去了,学业荒废了,连走出家门的勇气,都是刚刚才找回一点。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翠绿的树枝缝隙,看向天空。
炽热的太阳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