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
这算不算命运对他最大的嘲讽?
孟景言心中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悲凉。
为母亲,为妹妹,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却或许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男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孟安青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落在了站在床边的孟景言身上。
那目光浑浊,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看着孟景言,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挺拔冷峻、眉眼间依稀有着他年轻时轮廓、却更多继承了母亲沉静气质的儿子。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总是用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默默看着他的小男孩。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插着针管、还能勉强活动的手,颤抖着,朝着孟景言的方向,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迟来了太多年的召唤。
孟景言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
然后,在孟安青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前一秒,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然后,无力地垂落下去,搭在白色的床单上。
孟安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只有自嘲的、了然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气音,氧气面罩上凝结了一层更厚的白雾。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是孟景言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响起,带有审判意味:
“下去以后,记得……跪下跟我妈忏悔。”
他顿了顿,看着床上那个衰败的老人,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补充道:
“不然,我怕你……转世投胎,都当不了人。”
说完,他不再看孟安青任何反应,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和过往罪孽的病房。
走廊里灯光惨白,孟景言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向电梯。
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也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的情绪。
解脱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和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深沉的悲悯。
一个星期后,孟安青的情况急转直下。
原本控制住的脑溢血引发了严重的脑水肿,直接压迫了生命中枢。
在一个寂静的清晨,监护仪器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医护人员全力抢救,终究回天乏术。
那个曾经在京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就这样,在冰冷的仪器声中,心脏停止了跳动。
消息传来时,孟景言正在开会。
江叙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景言握着钢笔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随即,他面色如常地对着与会的高管点了点头,示意会议继续。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也没有预演过的如释重负。
只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空茫。
仿佛一场持续了多年的、无声的、充满恨意与拉扯的拔河,绳子那头的人忽然松了手,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了一下,然后,是前所未有的、失重的虚无。
出殡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开始飘落,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雨,带着冬末初春特有的、清冷入骨的寒意。
墓园里松柏肃立,气氛凝滞。
孟家的排场依旧,黑色的车队蜿蜒,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神情肃穆,说着千篇一律的悼词,真心的有几分,看热闹的又有几分,无从分辨。
孟老爷子由人搀扶着,站在最前方,白发人送黑发人,背影佝偻,更显苍老。
祝婷婷一身黑衣,哭得几乎昏厥,被两个亲戚搀扶着。
孟月华也来了,神色复杂,看着墓碑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照片,眼神里有恨,或许也有一丝血缘斩不断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