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这温暖的小店里爆开。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旁边,林薇握着北冰洋瓶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金白青没看我们的反应,语速加快。
“而且这不是单纯的金矿。里面伴生了好几种稀有金属,都是现在半导体、航空航天这些高科技领域急需的战略资源!以前提取技术不行,当废物处理。现在技术突破了,那些伴生矿的价值,有时候比金子本身还高!”
他深吸一口气:“你估计也看过省里那份评估报告,说这矿价值百亿,让我签字。我不签!我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如果按照那个报告,几个亿就卖掉,那是国家多大的损失!”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可是怎么办?我如果坚持,估计我也活不过几天!现在人家绕过我,直接请省里的专家开会,就按照百亿的评估,马上要招标了!这里面县里、市里、省里都有人参与!你一个外人,进来不是找死吗?不是挡别人发财的路吗?”
他说完了,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我久久没有说话。
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三千亿……省里评估百亿……上下串联……难怪。
“金工,”我终于开口,“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我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也跟您说一句——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这份信任,我刘顶峰记着。”
我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金先生,我能求您个事儿吗?”
金白青一愣:“您说。”
“能不能从那个小旅馆搬出来,住到君悦酒店去?”
他迟疑了:“这……太破费了。”
“不是破费。”我说,“您今天给我说的这些话,就是帮我的大忙了。让您住得好点,是我该做的。”
金白青看着我,良久,笑了。
“好吧,我也不跟您客气了。”他摇摇头,“那旅店的房间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我都两天没好好洗澡了。”
“这就对了。”我也笑了,“走吧,先去取行李。”
我们起身结账。
走出店门时,胡同里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温暖的光。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金白青忽然说:“刘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矿的事,我能说的都说了。但具体怎么操作,那是您的事。我不会再参与,也参与不了。”
“我明白。”我说,“您已经帮了大忙了。”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薇走在我身侧,一直沉默着。
但我知道,她脑子里一定也在飞快运转——
三千亿的金矿,被低估的评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还有眼前这个刚刚倾吐了半生苦难、却依然坚持着某种东西的老工程师。
这局棋,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险。
周六上午9点,协和医院国际部。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金白青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刀在果皮上划出均匀的螺旋。
苹果皮垂下来,完整的一条,没断。
病床上,一个戴着米色头巾的女人靠着枕头,手里翻着一本健康杂志。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那张脸苍白,瘦,但眉眼间的书卷气像水一样溢出来。
化疗夺走了头发,却夺不走那种浸在骨子里的、当了三十年语文老师养成的端庄。
“刘总来了。”
金白青站起身,手里的苹果和刀不知该放哪儿。
“金工,嫂子。”
我把花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花是百合和康乃馨,配了几支淡紫色的洋桔梗。
选花时我特意交代花店,不要玫瑰,不要太艳,“素净些,像送给老师的”。
常老师的眼睛亮了。
“这花真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
“刘总费心了。老金早上来说您要来看我,我还说他,人家刘总那么忙……”
“应该的。”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嫂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合上杂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医生说靶向药效果比预期好。就是……老给刘总添麻烦。”
她说“麻烦”这两个字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种知识分子的敏锐——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但她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接受,并把这份“接受”本身,变成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金白青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牙签,递给她。
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看就是个好老公。
常老师捏起一块,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