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一件东西,它在这个人手里是传世珍宝,到了那个人手里就变成了盗墓赃物。差别在哪里?”
她像在问我,也像在问自己。
院子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博古架上一只铜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
“不在东西本身,”苏明月说,“在于渠道。”
她走到茶盘前,开始煮水。
水是现成的,但她非要重新煮一壶。
我知道她不是讲究,她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句话。
“什么叫渠道?”
她提起壶,让滚水淋过茶碗的内壁,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一场与世隔绝的仪式,“发票、拍卖记录、出入境单、专家鉴定意见,一整套东西,全是齐全的。你拿着这套东西去任何一个地方,它就是合法的。你手续全,它就是真的,你手续不全,它就是假的。”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半张脸。
水开了。
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薄雾。
“所以,”我开口,“只要证明资料全、渠道硬,什么都不是问题?”
苏明月没有回答。
她提起壶,让滚水淋过茶碗的内壁。
水流细细的,沿着碗壁转了一圈,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沉睡的花被唤醒。
碗壁的水汽模糊了她的手指,也模糊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是在泡茶,她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一个关于真与假、罪与罚、生与死的仪式。
而我只是这个仪式里的一个观众。
不,也许我也是祭品。
有些东西,连专家都看不出来历。
有些关系,连专家都不敢轻易问。
就像她自己,看似风光旖旎,连专家也未必能看出本质。
她的专业素养很高。
讲解文物的时候,她能从胎土说起——高岭土的颗粒粗细,烧出来的胎质是灰褐还是白细,手感的软硬度,肉眼可见的气孔分布,张嘴就是该有的专业判断。
说到窑口,她能把南石山的仿古工艺和唐代官窑的烧制流程拆解得清清楚楚。
说到辨伪,旧气是自然氧化的还是埋出来的,光泽是岁月沉淀的还是酸蚀做旧的,她一张口,就像翻书一样利落。
比很多科班出身的博物馆讲解员还要厉害。
我甚至怀疑,她如果不是走了这条路,去文物单位当个研究员也绰绰有余。
但命运这东西,从不按照你的天赋来安排你的位置。
有些人被命运安排站在聚光灯下,向世人讲述文物的故事。
有些人被命运安排坐在暗处,在古玩圈的真真假假里过完一辈子。
苏明月属于后者,更准确地说,她被宋家推上了后者的路。
苏明月请我在正厅坐下,开始泡茶。
茶盘是紫檀的,茶壶是紫砂的,茶杯是景德镇的薄胎瓷,透光看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这一套茶具,随便拿一件出去,都是行家眼里的好东西。
但在她这里,只是日常用具。
她的茶道功夫不错。
煮水、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一场仪式。
水是从洛河边的老井里打来的,她说是专门请人每天送。
茶是武夷山桐木关的正山小种,松烟香入骨,不是市面上那种用香精调的便宜货。
茶汤倒入公道杯的时候,她手腕微微一沉,让水流顺着杯壁滑下去,既没有激起气泡,也没有溅出来。
这是专业练过的。
“尝尝。”她把茶杯推过来,“这是我从武夷山亲自背回来的,桐木关关内的料,不是关外的。关外的便宜一半,味道差了不止一半。”
我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
“好茶。”
苏明月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不急着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
那幅画画的是洛城八景之一的“龙门山色”。
画工精到,设色雅致,落款是一位清代宫廷画师。
苏明月告诉过我,这是她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收来的,那位老先生晚年经济拮据,她出了不低的价码,算是帮了人家一把。
“刘总,”她放下杯子,转过脸来看着我,“今天约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我有一个朋友。”
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她遇到了一个很难的坎,不知道该怎么走,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朋友”这两个字,在成年人的社交里,有时候是真的朋友,有时候是自己。
苏明月说的是哪一种,我还不确定,但我没有追问。
她既然用“朋友”开头,就说明她还没有准备好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