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乔冠亚和我见面。
本来他说要请我吃饭，但我觉得还是安排在我的茶馆更合适，自己地方说话方便，谁请客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反而不重要。
茶馆在狮子玫瑰三楼，晚上人少安静，我就懒得出去。
乔冠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
他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放：“老刘，今天我可是带着我们家乡的好酒来的。”
我瞅了一眼那袋子，开玩笑的说，“乔书记，你这是给我装穷啊，你都县太爷了，怎么不把人家送你的茅台拿过来？”
我和乔冠亚现在也算一个战壕里蹲过的战友了。
他以前被毛万秋手下压着，像个受气包一样。后来在我的鼓励下上了《洛城问政》，现场直面问题、主动出击，一句“我负责”硬是把局面翻了过来。
最近我们又一起把宋家的材料送到北京，算是扛过枪的。
所以私下里跟他开开玩笑，气氛正好。
他笑着把酒从纸袋子里拿出来，标签上写着“白云边20年陈酿”几个字。
“老刘，不瞒你说，给我这个县太爷送茅台的，大有人在。飞天是起步，15年、30年陈年茅台，我要是想喝，排着队有人买单。”
我看着一脸的乔冠亚，“这话我信。”
我们现在管理体制下，县委书记几乎垄断了一个县域几乎所有的权力。
但凡想在县里发展挣钱的老板或者想提拔的干部，县委书记都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我跟你说，我真是不敢喝啊。”
他说这话我倒不觉得他是在故意卖弄。
正聊着，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上菜了。
我提前交代过，简单爽口为原则。
只有两个凉菜——凉拌偃师银条，清脆爽口；一份开封童子鸡，滋味浓有嚼劲。
两个热菜——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一份真假海参，连汤带菜都有了。
主食是一碗洛城秘制热干面，也就是经过洛城口味改造的热干面来招待老家湖北宜昌的乔书记。
四道菜都是家常菜，没什么花哨的摆盘，干净、实在。
乔冠亚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二两的杯子，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老刘，权力这东西，用好了，为国为民；用不好，祸国殃民。官场上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栽在上面，这权力，可是一把双刃剑啊。”
他这句话我知道他是在他在说给自己。
“老刘，我刚当上县委书记的时候，你当初不是还警告过我，只要钱不装错兜，人不上错床，当官就成了一大半。这话我一直记着。”
“我不是装清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当初主动要求从省委组织部往县里调，说白了就是想干点事。你想想，咱也是读过书的人。司马光说得好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些贪官哪个不是从一瓶酒、一条烟开始栽进去的？茅台酒多属“买的不喝，喝的不买”，是腐败的润滑剂、敲门砖，茅台好喝，可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毛万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夹了一筷子银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毛书记喝茅台厉害？听说他现在快判了，老婆在妇幼保健院当院长也没少贪，听说也要判。我们公安局长说跟她女儿也联系了，让她回来交代问题、清退赃款，可人家在英国迟迟不肯回来，天天在外网上发她爹在国内遭受政治迫害，她要申请什么政治避难，把人都丢到全世界去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时发出一声清响，两个人都深深喝了一口，然后陷入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乔冠亚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层酒痕。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虽然毛万秋跟我不是一路人，但毕竟同事一场，兔死狐悲啊。”
我靠在椅背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白云边的白酒出自诗仙，我小时候不懂事，最喜欢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何等的豪迈；‘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何等洒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何等的骄傲。”
乔冠亚听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长大了才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瓶白云边，“李白说到底只是个有顶级才华的酒鬼、闲人。他说的话，都是不负责任的鬼话。史书上留给他的记载，只有一句——安史之乱中依附永王李璘，被定为‘从逆’。这是他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也可以说是政治上的侏儒。一个整天喊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最后选错了队伍，站错了队，连命差点都丢了。”
乔冠亚没有说话。
他夹了一块筒子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