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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汤淼一曲思凡(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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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向来就是这般捉弄人,眼看伸手就能抱住,怀中那片温热忽然直接散了。

    两手扑了个空,原地只剩下我自己。

    耳边江风的响动慢慢弱下去,江水奔流的声响一点点消弭,落地窗、沙发、屋子里的陈设,如同浸水的老胶片,一层一层化开变淡。

    我眨了眨眼,再回过神,脚底已经踩到戏台的木板。

    依旧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离谱。

    木板被几十年无数双脚踩得凹凸发亮,粗糙又温润,实实在在从脚底传上来,绝非虚无缥缈的幻象。

    就是乡间保留下来的老式古戏台,梁柱雕花久经风雨,漆面剥落斑驳,不见精致奢华,只有岁月磨出来的旧气。

    檐下两盏宫灯悬着,昏黄柔和的光晕铺在台面,空气中飘着旧木料、戏曲脂粉混着淡淡檀香的味道。

    偌大的台下,没有别的观众,就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石阶之下。

    台上迷雾散去,立着一个女人——是汤淼。

    一身素白的戏衫,没有浓得夸张的旦角油彩,只薄施了一层淡妆,眉眼还是清清淡淡的模样。

    长发简单挽起,一支白玉簪束住,简简单单,没有珠翠满头。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戏台中央,宫灯的柔光落在她身上,看见我望向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神软乎乎的,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羞怯,也有久见故人的亲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暧昧,就那么安安静静看向站在台下的我。

    隔了几步戏台的距离,她先开口,语气很松弛,就像现实闲暇时两个人闲聊。

    “刘哥哥。”

    轻轻一声,传到我耳朵里。

    我抬了抬眼皮,望着台上的她:“怎么了?”

    “这段日子,你不让我往外跑,我整日待在屋里,没别的事干,就天天练功吊嗓子。”

    汤淼指尖轻轻摩挲身上戏衫的边角,目光依旧锁着我,眼波轻轻流转,“我练了一出戏,今天这儿没有外人,台下就只有你,我唱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我心里一动:“什么戏?”

    “《思凡》。”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轻轻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我笑笑说,“思凡,梨园里面老话不是常说,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吗?”

    汤淼缓缓说道,语气平平常常,如同唠家常,“《夜奔》是林冲孤身上路,满台悲愤,全靠一个人撑住;这《思凡》,台上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小尼姑,没有对手,没有配角,心里头的苦、纠结、念想,全部得自己唱出来。念白、身段、唱腔,一样都马虎不得。很多女伶都怵这一折,嫌太熬人,我偏偏,把它捡起来反复练。”

    我站在台下,双手不自觉垂在身侧。

    我清楚她的身世,打小家里贫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天生热爱唱戏。

    台上一分钟的光鲜,背后全是咬着牙硬扛出来的苦。

    一路跌跌撞撞,熬过无数难熬的日夜,才慢慢熬成小有名气的名伶。

    很多时候,她的命运,和戏里困在尼庵的色空,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重合。

    “那行,”我对着台上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平缓,“那我好好听。”

    听见我的应允,汤淼的眼神亮了几分,脸颊泛起淡淡的一层薄红,那一点羞怯的暧昧藏不住。

    她微微敛神,站姿调整,整个人的气质一瞬间就变了。方才还是跟我闲谈的汤淼,此刻入了戏,化身成了尼庵之中,那个叫色空的小尼姑。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缕极淡极轻的笛音,若有若无,低低绕在戏台梁柱之间。

    她启唇,熟悉的念白缓缓流出来: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唱腔婉转,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幽幽委屈。

    我站在台下,心神猛地一颤。

    戏里青灯古佛锁住少女的年华,戏外,是穷苦命运困住年少的汤淼。

    戏台灯光朦胧,戏中人的悲,和现实里人的苦,在这一刻叠在了一块,分得不太清楚。

    台上人继续唱白,身段跟着唱腔缓缓微动,素白水袖轻轻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弧线。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

    一句唱完,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

    她爱美,向往热闹,盼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可命运不由自己说了算,为活下去,只能把心底的期盼压下去,守着戏班严苛的规矩,活得小心翼翼。

    笛音继续缓缓往前淌,她声调慢慢抬升,压抑了许久的那份向往,一点一点顺着唱腔往外漫出来。

    “见人家夫妻们洒乐,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热似火。”

    唱到此处,汤淼猛地抬眼,视线穿透戏台昏黄的灯光,直直落到站在台下的我的身上。

    戏词写的是小尼姑隔着院墙,看见俗世男女成双成对,心底生出滚烫的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