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这话说得轻巧,不过,众人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方才在黑色层里,楚浔的推演但凡偏了半步,所有人说不定都要被困死在染坊里。
所幸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硬是在几分钟之内,把散落了一整夜的碎片拼成了完整的图。
这才让他们找到了这第三口‘井’,所在的位置……
想到这里,众人也不由得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不过楚浔话音才刚落,张吟雨就从旁边蹦了起来,“楚大骗子,你还真有点东西啊!偷工减料的事,还有秦漱玉那身白衣的用意,你居然没说错喔!”
楚浔微微一愣,偏过头看她。
张吟雨那洋洋自得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可是,张吟雨又怎么会知道答案?
张吟雨没急着解释,把手探进内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对折了不知多少回的纸。
那纸一摊开,楚浔的眉梢就动了一下。
是一张报纸,而且只有半边。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参差不齐。
表面覆着一层深褐色的水渍,干透了,皱巴巴的。
若说楚浔口袋里那台老式收音机是“泡过水的老物件”,那眼前这张报纸或许便跟收音机是一路货色……
“看看。”
张吟雨把报纸递过来。
楚浔接过来,君凝脂、尹无潸几人也凑了过来。
报纸上方,一行粗黑体的标题赫然在目:
《永夜染坊以次充好,五道套染竟缩为三道!》
标题下面的正文部分,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但是重要的内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
“……据知情者透露,永夜染坊最近为增加产量,私自减少套染工序,把原来的五道浸染步骤减少到三道,致使出厂布匹色泽不均、质量骤降。省城多家布行已经发出索赔信,永夜染坊商誉岌岌可危……”
“……秦漱玉于日前公开回应,称其本人对工序缩减的事情并不知情,系染坊工头与部分工人私下所为。秦老板保证会调查此事,并向受损商行全额赔偿……”
“……然数日之后,有工人指出,秦老板所说的“不知情”为推卸责任之举。双方各执一词,矛盾加剧。”
报道的最后一段,墨色最深:
“……后有镇民百余人围堵秦氏宅邸,事态失控……秦氏于在混乱中离开了永夜镇,临行之际,身着素白衫裙,以表抗议……”
楚浔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评书版本中,镇民们试图把布匹自己销往省城赚大头,秦漱玉不肯,所以被赶出了永夜镇。
报纸版本中,染坊出了偷工减料的丑闻,秦漱玉与工人互相推卸责任,于是被赶出了永夜镇。
两个版本单独看,都只能解释一半的矛盾。
可如果把两条线拧在一起……
镇民想提价自销,秦漱玉不同意;染坊又爆出偷工减料的丑闻,工人说是秦漱玉默许,秦漱玉说是工人自作主张,双方各执一词,永夜镇上下人心浮动,镇民们多年积攒的怨气一触即发……
两条火线,同时烧到了秦漱玉身上。
楚浔点了点头,心里那团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
秦漱玉和镇民之间,从理念到利益,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冲突……这才爆发了难以调和的冲突。
眼下,永夜镇的矛盾算是终于理清……
那么,疑问便只剩下一个了。
楚浔垂下眼帘……
秦漱玉这种女强人一般的存在……
真的会是投井自杀的吗?
楚浔在心里把这条逻辑链过了几遍,觉得每一种可能都有成立的空间,线索依旧不够收束。
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念头压回心底,楚浔偏过头,目光落在张吟雨脸上,问道:“你这报纸从哪来的?”
闻言,张吟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然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你问这个啊。”
“嗯。”
“我要是说了,你别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啊。”
张吟雨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昨天在别墅里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楚浔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梦里有个白衣女人,拉着我走了一条好长好长的泥巴路,一路走到一个特别奇怪的小镇。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房子也歪歪扭扭的,跟被水泡过似的。”
尹无潸听到“白衣女人”四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呢?”楚浔问。
“然后她把我带到一个特别奇怪的屋子外面,那屋子外面有一口井,井边上就放着这张报纸。”
张吟雨指了指那张泛黄的纸页,“她把这东西塞到我手里,然后就走了。”
“我当时以为就是做了个特别真的梦。结果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染坊门口,怀里就攥着这张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