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镇子边上那条新修了水泥路的旁边,那栋白色外墙的小洋楼里,正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陈守田和张芳老两口,跟一大帮子亲戚挤在客厅的皮沙发上,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若是换了寻常的农村人家,冬天这时候,往往会在堂屋正中间烧上一大盆红通通的炭火,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围着火盆坐着,一边取暖一边唠嗑,顺手还能在炭火边上烤几个地瓜,或是搁一壶水在上头烧着。
可姑妈家这栋小洋楼里里外外全都刷了雪白的墙漆,自然不能在屋里烧炭火,怕那黑烟一熏,一年的工夫就全白费了。
当然,他们也不至于让人干冻着,姑妈一家子回来的时候,特意从城里带回来一个时兴的小太阳取暖器。
这些祖祖辈辈都窝在农村的亲戚们,瞅着这个会发光、会发热的稀罕物件,一个个都觉得新鲜得不得了。
“这玩意儿看着小小的,发起热来还真不含糊,暖烘烘的,最要紧的是不冒烟,比那烟熏火燎的火盆是强多了。”
“可不是嘛,这高科技的东西,怕是得花不少钱吧?”
姑妈听见了,笑吟吟地摆摆手:“不贵不贵,这个才八十来块钱,我儿子小半天就能挣到了。”
就连陈然的母亲张芳,也跟着笑呵呵地接了一嘴:“这物件是真好用,等我们家小然以后回来了,我也得给他买一个搁在床尾,这样到了冬天睡觉就不冷了。”
然而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听到张芳忽然提起陈然的名字,一个个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倒也不是说这些亲戚都揣着什么坏心眼,只是这个话题,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毕竟陈然当逃兵那档子事,在这一片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板上钉钉的事了。
流言这种东西,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这些亲戚听多了,也就慢慢信了陈然是真的当了逃兵。
只不过,对于这件事,亲戚们心里的看法却是五花八门。
有人提起来就忍不住一阵唏嘘,想当初陈然刚被部队选上、穿上军装那会儿,他爹陈守田可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满脸都是藏不住的自豪。
如今倒好,竟传出他儿子当了逃兵,再回头想想他爹当初那副骄傲的模样,真叫人不得不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当然,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地替他们两口子感到同情,觉得这亲戚家的孩子,打从上了高中就不往正道上走,后来好不容易送去当兵,竟然还是不走正道,真是白瞎了爹娘对他那么好。
更不缺那些在背后说风凉话、落井下石的人,他们私底下常常议论,说陈然这叫什么,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念高中的时候就染上了网瘾,难道往部队里蹲两年就能治好了?
说到底还不是熬不住苦,从里头跑了出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呢。
可不管是抱着哪种心思,只要话头一扯到陈然身上,他们嘴里是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现在张芳自己无意间又把陈然的名字提了出来,这一屋子的人,顿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茬了。
取暖器边上忽然就静了下来,静得有些让人不自在。
楼顶上那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烧烤喝酒,时不时爆出一阵阵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楼下的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追逐打闹,尖细的欢笑声也一阵阵地传过来,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的刺耳和清晰。
而这帮为人父母的成年人,却因为一个陈然,一个个面色都僵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陈守田手里攥着那根跟他有些年头的旧烟斗,不紧不慢地从烟袋里捏出一小撮烟丝,仔仔细细地塞进烟斗锅里,掏出打火机点上,闷着头狠狠地嘬了一大口。
然后他长长地往外吐出一道浓白的烟雾,透过那道缭绕的烟雾,他看了看这些亲戚们脸上各怀心思的表情,又瞄了一眼那台红彤彤的小太阳取暖器,到底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心里头只是在想,这花里胡哨的小暖炉,到底有什么好的,凑太近了烤得人发烫,隔远一点又半点热气都沾不上,还不如自家堂屋里烧的那盆柴火来得实在。
当然,这话他闷在了肚子里,没往外倒。
陈然的姑父是个会看眼色的,见气氛不对,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价格不便宜的香烟,殷勤地往陈守田跟前递:
“老哥,别老抽那烟斗了,那个劲儿太大,伤身子。”
“来来来,抽我这个,这个柔和。”
陈守田拿眼瞟了一下那盒烟,那牌子他叫不上来,但他记得住它的价钱,平时在镇上的烟店里,这种烟都是挂在最显眼的那一栏里头,一包就要五十好几。
他每次去买烟,只要扫一眼那个价格,就连多看一眼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见姑父这么热情,陈守田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这烟太柔,我抽不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