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一眼桌上血肉模糊的老人,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别开眼。
“是啊薛教授!
苏班长说得对!
这种黑五类分子的死活,怎么能和您的前途相比?”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茼却像是找到了支撑自己的理由,越说越快:“他既然在工地上被砸伤了,那也是他自己不小心。
劳动改造本来就是艰苦的,他受不了,也怪不得别人。”
唐钺半昏半醒地躺在那里,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力气反应。
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一截枯枝,颤得几乎看不见。
明茼还在说:“您刚才已经给他止血了,尽了人道主义义务了。
剩下的,就让工宣队自己带回去听天由命吧。
我们是学生,我们不能被连累,教授您更不能被连累啊!”
薛怀瑾看着眼前这两个拦住自己的学生,忽然觉得心口比刚才还疼。
苏明远是他看重的学生,聪明,勤奋,稳重,学医也有灵气。
明茼虽说平日有些势利,但功课也不差。
他们原本都该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现在,一个在权衡利弊。
一个在张口闭口把一个活人划作死活不重要的黑五类。
薛怀瑾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年月,伤人的不只有刀子。
还有恐惧。
恐惧会把人的脊梁压弯,把人的眼睛蒙住。
把救人二字变成一种需要计算代价的危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决绝。
“苏明远,明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你们听好了。”
薛怀瑾一字一顿道:“我是一个医生。”
他抬手指向唐越。
“他躺在这里,流着血,喘着气,他就是病人。”
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白大褂,我就必须救他。”
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学生,苍老的声音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刻进众人心里。
“在我的眼里,没有阶级敌人,只有病人。
你们今天要是连这一点都不懂,将来就不配拿手术刀。”
苏明远眼眶更红,手却仍旧没有松。
他哽咽道:“教授,我知道您说得对,可是……”
“没有可是!”
薛怀瑾厉声打断,“让开!”
气氛瞬间绷到极致。
工宣队长站在一旁,既怕薛怀瑾真把人送出去。
又怕老人死在这里,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学生们大气不敢出。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有人看着唐越惨白的脸,眼里露出不忍,却终究不敢开口。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放开薛教授。”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直接划开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众人骇然回头。
金晚笙不知何时已经从后排走到了人群外围。
她脱下了那件卡其色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着一件素净的高领毛衣。
袖子被她利落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皙却紧实的小臂。
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眉眼漂亮得不像话。
可她的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冰封的湖面,下面藏着谁也看不透的锋芒。
“我能保住他的腿,也能保住他的手。我可以救他!”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炸开了低低的议论声。
“她说什么?”
“保住手和腿?这怎么可能?”
“薛教授都说要截肢,她一个旁听生……”
明茼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你疯了吗?”
她瞪着金晚笙,眼里既有嫉妒,又有恐惧,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这可是要命的事!
这里是什么地方?
阶梯教室!
不是手术室!没有无菌条件,没有麻醉设备,没有显微镜,连像样的手术器械都不全!”
她指着唐越,声音发颤:“这种伤怎么可能保得住?
你不要为了出风头,连累我们整个班!”
金晚笙没有看她。
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明茼。
她径直走到简易手术台前,脚步很稳。
经过工宣队长身边时,她停了一瞬,目光冷冷扫过他和那两名年轻队员。
“既然你们怕担责任,那就闭上嘴,退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