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柳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突然靠近陆晨，在他身边轻声的说，“音乐晚会，我很期待你写的歌。”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不快，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阳光照在她白色的短袖上，布料微微透出一点肩胛骨的轮廓。
陆晨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他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本，又写下一行，“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来过。”
王德发满头大汗地从篮球场跑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矿泉水，就是他放在单杠边上那瓶，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淌了一脖子。
“老陆，我刚才看见钟柳颜坐你旁边了。”他用胳膊肘捅陆晨，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英语怎么提升这么大。”
“就这？”
“就这。”
王德发明显不信，陆晨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书包，直接开溜。
下午放学后，陆晨照例去了琴房。王德发今天没来，他被英语老师叫去补作业了。他练完直接回去，不用等王胖子。
周三下午，音乐晚会倒计时第三天，今天的语文课是下午第一节。
老董端着茶杯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午睡的余韵里没醒过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沉沉的倦怠气息。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扇叶的影子在课桌上一圈一圈地爬。
“这节课不讲新课。”他把茶杯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我们今天来聊聊诗词。”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换了个更舒服的趴桌姿势。老董也没管大家，自顾自的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陆游的句子。
“这句话的意思，你们语文课本上的注释都背过，好文章是天然存在的，只是被有才华的人偶然捕捉到了。”老董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但我不教你们这个。我教你们另一层意思。”
他把粉笔头在黑板上敲了敲。
“什么叫‘天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意思。陆游写了上万首诗，到老还在改。‘天成’的意思是你写得足够多、练得足够久之后，写出来的东西不再像‘做’出来的，而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老董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就像王羲之写《兰亭序》，酒醒之后又写了几十遍，怎么都写不出原来的感觉。不是后来的字不好，是那个‘天成’的时刻过去了。但如果没有之前几十年的功夫，那个时刻来了他也接不住。”
老董继续往下讲。他从陆游讲到杜甫，从“文章本天成”讲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讲到杜甫晚年流落夔州，在破房子里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时候，老董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
“杜甫写这句的时候已经五十六岁了，耳朵聋了大半，牙齿掉光了，住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但你们看这句诗，有一点点颓丧吗？没有！为什么？因为境遇可以摧残他的身体，但摧残不了他的灵魂。”
老董平时讲课也会穿插一些诗人的掌故，但今天明显不一样。他讲得很投入，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从杜甫讲到苏轼，从苏轼讲到辛弃疾，一条线串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董正好讲到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就到这儿。陆晨，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教室里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
陆晨站起来，跟着老董走出教室。走廊里老董走得不快，背微微弓着，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白了一些。他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语文教研组在一楼最东边，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张桌子挤在一起。下午第一节刚下课，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办公室里只有老董一个人。
他的桌子靠窗，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肥厚油亮，显然是精心照料过的。桌面上堆着作文本和试卷，角落里放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叶嘉莹说杜甫》。
老董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陆晨，听说我们班里你报了音乐晚会的节目了？”
陆晨没想到老董开口问的是这个，“自己写了一首歌，忍不住想卖弄一下。”
老董露出意外的表情，“没想到，你还会点才艺啊，我都没听谁说过。”
老董也没等他接话，他把那张纸放到一边，从作文本堆里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转过来推到陆晨面前。
是上周交的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五月”，老董布置的一篇随笔，要求写五月，你对身边的人或事的感悟，600字。陆晨写的是，他在傍晚的琴房，走廊里混在一起的钢琴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阿巴阿巴一堆，然后联系日常生活。
老董在文末用红笔批了一行字：“言之有物，有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