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傍晚开始变大。
起初只是零星的碎屑，像是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抖落的盐粒。
落在河滩的卵石上，一触即化。
但不到一个时辰，风就从山那边卷了过来，带着呼啸风声把雪片吹得又密又急。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坠落，覆盖了栅栏的顶端，覆盖了木屋的茅草顶，覆盖了河谷里枯黄的草地。
整个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单调而肃杀的惨白色。
林野站在洞穴口，披着熊皮斗篷，手里攥着一把刚搓好的抛石索。
石牙从风雪中走来，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胡须上都挂着白霜。
他的脸色比天气更难看。
“巫……”石牙抖了抖身上的雪，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套索陷阱……三天了，只抓到一只老鼠，兔子也不出来。”
林野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冬天对狩猎采集部落来说。
从来都是残酷的筛选期。
动物要么冬眠，要么迁徙，要么缩在巢穴里不再外出。
套索陷阱依赖动物的活动路径，路径上没了脚印，绳圈就只是摆设。
“盐矿的事，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所有人都在留意。”石牙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迟疑了一下。
“巫，风羽看到一样特别的东西，不确定是不是您要的。”
“什么东西？”林野好奇问道。
石牙回头，对洞穴喊了一声。
风羽钻出来，缩着脖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颗干瘪的深红色皱缩果实。
风羽把果子递过来。
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几棵矮树，光秃秃的，枝上挂着这些东西，摘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一颗让汁水溅到手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当时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烫了一样，还以为中毒了，但过了一会就不怎么疼。”
林野接过那几颗干瘪的红果。
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把果实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木质和焦糊气息的辛辣味钻入鼻腔。
用指甲掐破一颗。
露出淡黄色近乎半透明的籽粒，以及一层薄薄的橙红果肉。
沾到汁液的指尖。
传来仿佛小火苗在皮肤舔舐的灼烧感。
辣椒。
虽然果实很小，但显然是野生品种。
辣椒也毫无疑问是人类饮食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这不是毒药！”林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目光亮得吓人。
“这是比姜还要好的东西，它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感到暖和，能让难吃的食物变得美味，甚至能……救命！”
“救命？”石牙困惑地皱眉，“可是风羽说，手疼得像被烧……”
“疼是因为你们用错地方。”林野把剩下的几颗辣椒小心翼翼地包进干燥的兽皮。
“走，带我过去，趁雪还没把路埋住。”
风羽带路，石牙和林野紧随其后，另外还有两个拿着木矛和藤盾的男人。
他们沿着河谷向上游走，穿过一片被雪覆盖的枯草地，翻过石坡在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找到了那几棵辣椒树。
树不高，只到人的胸口，树皮呈灰褐色，叶片早已落尽。
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不少辣椒。
有些已经被鸟啄食了一半，有些裂开了口，露出里面的籽粒。
林野让人把树上所有能摘到的辣椒全部采下来，又仔细地在树下落叶层里翻找。
把掉落的没腐烂的辣椒也一并收集。
他折断一根长树枝，插在矮树旁。
“等春天雪化了，我们把这棵辣椒树移栽回部落附近。”
回程的路上，雪更大了。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林野把包着辣椒的兽皮揣进怀里，生怕这些干瘪的小果子被风雪打湿。
回到洞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火堆燃得正旺，众人正围着陶罐喝加了盐和姜的鱼头汤，这是如今部落里的标配。
林野等人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巫，您找到什么了？”
灰皮放下手里的陶碗。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堆旁，从怀里取出那包辣椒，摊在一张干净的兽皮上。
十几颗干瘪的红果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色。
“这是辣椒。”他拿起一颗大声道。
“这是天神赐予我们的另一种礼物，它会让你们今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
他让人取来一块熏兔肉，切成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