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伏案给女儿回信。
信上并没有太多内容,句句没提想念,却字字都是想念。
写完她折好放进信封里,与收到的那封并排在一起。
她盯着看了好久,又拿了张信纸,平铺在桌上。
提笔时手有些抖,悬在纸上半天,才落下第一个字。
翌日清晨。
姒令山由丫鬟伺候穿戴好,转头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妻子。
昨夜她整宿没睡安稳,梦里都在流着泪。
枕畔湿了一片,如今眼皮还肿着,泛着淡淡的红。
他心疼地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别吵她,拿着信就出了门。
到了宫里朝房的廊下,他在拐角处等着。
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走近,眼角余光闯入绯红的身影。
“岳父大人。”
江佑泽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个礼,将写好的信递过去。
姒令山伸手接过来,放进袖子里,顺便取出里头的信。
“给嫣儿的。”
他又摸向另一边袖口,拿出第二封信递过去,声音有些低。
“这是......你娘给你的。”
江佑泽接信的手在半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压着片干了的柚叶。
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喉结滚了又滚,眼眶也泛起了酸。
他不得不眨了几下眼,才没让眼眶里的泪水溢出来。
姒令山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个地名。
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朝房走去。
官袍的下摆被晨风掀起,又沉沉落回去。
江佑泽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腹在柚叶上蹭了两下。
叶片的触感干涩而粗糙,却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早朝的鼓声远远传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把信揣进怀里最里面那层。
转身往司礼监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路过海棠院那条巷口时,他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个时辰,她大概才刚醒。
昨晚在不会弄疼他的情况下,她开心地磨了好几次。
他看着她眉眼间漾开的笑意,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满足的模样。
见到自己这残缺的身躯,也依旧可以取悦她时。
他的心口涨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又酸又软,紧得发疼。
他其实很想哭,脸上却先笑起来。
他早被她迷得不能自已。
绷紧的情绪在收回思绪时松缓了些,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
见始终没有人走出来,才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进了司礼监正殿,小禄子迎上来递折子,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都先放着,半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进来。”
小禄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他脸色,随即低头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江佑泽坐在案台后,把信从怀中取出来,迟迟没有拆开。
日光从窗棂挪到案角,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拇指在信封上来回蹭了几下,到底还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展开后入眼的字迹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有细微不同。
有些笔锋发颤,横不平竖不直,还晕开了字迹。
像是写信的人在努力模仿字迹中,控制不住情绪落了泪。
“佑泽吾儿。”
仅是四个字,他就看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几个字在他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明写信的人是岳母大人,他却从信里看到了他娘的影子。
像她坐在他面前,捏着他的脸,带着心疼的说他瘦了。
他攥紧手中的信纸,眨了几下眼睛,才接着往下看。
“为母离世三载,春秋更迭,不知吾儿近来可安?”
娘......儿子一切安好。
“此生为人母,最愧之事,就是将自身的执念强加给你,困了你岁岁年年。”
娘......儿子愿意的。
您每回去了姒府,都将卿卿近来的习性与喜好说与我听。
一边教导我要如何做,一边又心疼地望着我。
您以为我没瞧见,可我都瞧见了。
所以才自始至终都在后悔。
后悔没有跟您说:儿子万般欣喜,娘不必自愧。
后悔没有早些告诉您。
那些您以为困住我的岁月,其实是我自己甘愿走进去的。
泪水终究忍不住,从眼眶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本就模糊的字迹。
“娘不求你权倾朝野,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世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