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盯着那只眼看了半晌，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老秃驴，你脑门上那玩意儿，打哪儿借来的？”
鬼如来抬起一根肥手指，在眉心那道暗金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
“借？”
“全性背后那个天王使者，额头上也开着这么一只，你俩跟一个师父学的手艺？”
“施主见过的东西不少。”鬼如来把手放回膝上，“见得多，未必看得明白。”
他脚下的虚空往下一沉，冰渊里的风卷着雪沫子往上翻，一层层白骨从渊底升起来，咔咔咬合，拼成一座莲台托在他身下。
莲瓣是一截截腿骨，花蕊是一颗颗天灵盖，山风一过，满台骨头碰得叮当乱响。
鬼如来盘腿坐稳，左半边身子透出一层白炁，干净温润，顺着骨缝来回游走。
张豪的鼻翼张了两下。
“这口炁，是我三一门的。”
“澄空三人献身时一并奉上的，贫僧收着，替你师门保管。”
“保管？”
“他们修了一辈子逆生，卡在三重门外，到死不得寸进，贫僧拿来用，倒比搁在他们身上体面。”
身后传来石子滚落的动静，水云缩在岩石后头，两条胳膊箍着膝盖，牙关磕得咯咯响。
“师兄，他那半边身子上转的，是澄空他们的炁。”
“看见了。”
“他把人吃干净了，还披着人家的皮出来晃。”
“我说了看见了。”张豪没回头，“闭眼，盘腿，舌抵上腭，把你那三重的炁往回收，收进丹田压住，他说啥你都当放屁。”
“我怕一闭眼，它们又钻回来。”
“钻回来我再给你扇出去，脸给你留着呢。”
水云吸了下鼻子，乖乖把腿盘上了。
鬼如来右半边身子这时候已经黑透，肩胛后头一条胳膊挨着一条胳膊往外长，十只，百只，排成一扇黑屏风，每只手掌心都睁着一只眼。
“张豪。”头一个字是男声，第二个字就换成了女人的嗓子，尖细，“何必执着于这具凡胎？”
“入我佛国，得享极乐，你这副金刚身便是佛国的山门，百世千秋，香火不断。”
张豪拿小指掏了掏耳朵。
“你这嗓门一会儿公一会儿母，听着闹心。”
“《金刚经》有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鬼如来拨过一颗眼珠子念珠，“你执着肉身，是执色，你执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师弟，是执相。”
“同一部经，前头还有一句，你咋不念？”
“哪一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张豪咧开嘴，“你这身佛光是相，屁股底下这摞骨头也是相，拿佛经骂自己，你骂得还挺顺口。”
鬼如来拨珠子的手停在半道。
“牙尖嘴利。”
“我嘴笨，讲经讲不过你。”张豪把两只袖子撸到胳膊肘，“所以我一般拿拳头讲。”
他一脚踩上虚空，靴底凝出一块暗金罡气，踩上去咚的一声，跟踩在鼓面上一样。
风雪迎面拍过来，撞在他胸口就散，衣襟都没掀起一角。
“唯吾不空！”
四个字吼出去，头顶那层压了半天的魔云豁开一道口子，日头从口子里漏下一束，正落在他后脖颈上。
张豪双拳合拢，十指扣死，暗金罡气顺着小臂往上爬，在拳头前头拉出一道丈许长的斧刃。
“力拔山兮气盖世！”
霸王的老词念了半句，斧刃从头顶劈了下去。
莲台外头罩着七层佛光禁制，斧刃落下，光罩一层叠一层地碎，碎片掉进冰渊，叮叮当当响了好半天才听不见底。
骨莲台从当中裂成三瓣，鬼如来身后那扇黑屏风整个立了起来。
千手鬼佛。
法相几十丈高，每只手里都攥着家伙，腿骨磨的棍，肋骨削的刀，脊椎串的鞭子，一齐朝张豪头顶砸落。
“师兄小心！”
“闭眼！”
张豪没躲，左拳迎着砸下来的骨棍捅上去，拳面撞上棍头，骨棍从当中裂开，裂纹一路爬上握棍的鬼手，整条胳膊碎成一蓬白灰。
左拳没收，顺势钉进鬼佛胸口，震荡印记埋了进去。
右拳跟上。
“嘭！”
鬼佛胸口塌下去一个大坑，坑沿的黑肉往外翻，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人骨头。
“水云，睁一只眼。”
“你刚才还叫我闭眼。”
“现在叫你睁，看他左边那半截身子。”
水云眯开一条缝，往鬼如来身上瞅。
“那白炁在打转。”
“转得圆不圆？”
“不圆，转到肩膀那儿就卡一下，跟磨盘里夹了块石子似的。”
“这就对了，逆生是往回走，走的是自家的路，拿别人的炁往回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