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深坑淌落，在龚启之扭曲的身躯四周聚成浑浊的水圈，冒出焦黑的烟气。
龚启之趴伏在烂泥中，神魂凝成的残躯不断抽搐，黑色的阴气顺着裂口朝天际溢散。
“不可能，绝不可能，你不过才步入天人境二十多个念头，怎能把顶门关窍修得水火不济神形归一？”
张豪垂着眼皮，脚掌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上，两手随意垂在跨旁，眼眶里的金色重瞳缓缓转动。
“天尊说生神，形无气不立，气无形不存，你修了三百年，连黄庭经头一句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龚启之抬起面孔，原本虚幻的光影碎裂了半边，剩下的一只独眼里满是混乱与疯癫。
“那是给凡夫俗子延年益寿的浅薄法门，金丹大道讲究脱壳飞升，肉身不过臭皮囊，神识才是真我！”
张豪抬腿跨前一步，泥浆溅在破烂的战靴侧面，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脱壳？你把这叫脱壳？把自个儿当成一条长了千条腿的蛆虫，钻进死人骨头堆里吸阴汤，也配叫成仙？”
陆瑾拄着长剑走到三步开外，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开几道淡红的印子。
“大师兄，他刚才那一记阴刺，分明用了先秦神机秘术，专扎神庭死穴，你当真半分暗亏都没吃？”
张豪侧过头，打量了陆瑾一眼，抬手在陆瑾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教过你多少回，临阵交手别老盯着人家的招式看，万物皆有其机，机发于心，他心不正，招式再刁也是歪门邪道。”
陆瑾被拍得缩了缩脖子，手中的长剑却稳稳收回了鞘内，两脚站得笔直。
“弟子记下了，只是弟子刚才瞧得分明，那阴神钻入脑门的一刻，连山石都被震裂了数尺，师兄是如何反客为主的？”
张豪两脚扎住地脉，骨节发出爆豆似的脆响，暗金色的纹路在颈侧若隐若现。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他想用千手阴神化作长矛来刺我，老子就把识海当成一口大熔炉。”
张怀义从石壁后面溜达过来，道袍前襟全烂了，露出排骨似的身板，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白皮。
“大师兄这手妙啊，引火烧身不是真烧，是以天地之炉炼造化之精，他的阴神一进去，正撞在项王重瞳的混元火上。”
张豪瞥了张怀义一眼，鼻腔里哼出一道粗气。
“你小子别在这儿卖弄口舌，刚才让你守着兑宫位，你倒好，缩在石头缝里看热闹，身法练得跟泥鳅一样滑溜。”
张怀义干笑两声，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腰杆微微弯着。
“大师兄明鉴，我这不是见大师兄神威盖世，怕冒失出手反而坏了大师兄布下的瓮中捉鳖之局嘛。”
“少拍马屁，你那炁体源流走的是内丹坎水，坎水不润辛金，导致你肺经有缺，刚才那老东西若用阴火反扑，你早就被烤干了。”
张豪毫不留情地揭短，随后抬手指了指龚启之的残躯。
“仔细瞧瞧，贪多务得，细大不捐，这老东西兼修了铅汞法与神机道，体内的炁杂得跟泔水桶没两样。”
张怀义两只耳朵竖了起来，眼睛在龚启之溢出的黑烟上扫来扫去，喉头上下动了动。
“多谢大师兄指点，怀义受教了，往后定不敢再贪图驳杂的外道神通。”
龚启之听着三人的言语，残存的半边神魂气得剧烈颤抖，地底的死气再度翻涌起来。
“竖子狂妄！老夫纵横天下的时候，你们三一门的山门还没立在直隶的荒岗上！”
张豪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这个残存的仇敌身上，眼神如寒铁般坚硬。
“倚老卖老的东西，活了三百年，活成了一头只敢躲在棺材板底下苟延残喘的耗子，你有什么脸面在这儿叫嚷？”
血海对岸的两尊气游天地老怪终于坐不住了，二人身形如烟雾般晃荡，远远对着张豪厉声呵斥。
“张豪！休得张狂！龚道兄乃天王殿钦定之人，你若敢伤他神魂根本，天外雷劫顷刻便落！”
张豪仰天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右手反向拔起插在泥里的铁戟，戟尖直指对岸。
“两个缩头乌龟也敢隔着河叫阵？有种滚过来，老子连你们的壳一起砸碎！”
右侧的老修士面皮抽搐，脚下虚踩着符文，却始终不敢向前挪动半寸。
“龚道兄，血海大阵已被他的气血冲得七零八落，再不借地脉逃遁，今日真要折在这狂徒手里！”
龚启之咬碎了虚幻的牙关，周身黑烟猛烈旋转，化作一团狰狞的鬼面。
“张豪，你以为老夫这就输了不成？这三一门的后山，百年前就是老夫布下的杀局！”
张豪两步并作一步，跨过烂泥塘，巨大的身躯带着压顶的狂风，一脚直取龚启之的面门。
“废话真多，给老子躺下！”
大脚还没落下，劲风已经将地表的石子碾成粉末，带着摧山撼岳的纯阳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