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瞳里，沟底翻上来的东西清清楚楚。
灰黑的死气，一缕一缕，从骨头堆里往外冒。地脉里的灵气被它们缠住，扯着往沟底拽。两股气绞在一起，拧成一股，绕着那道深沟打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张豪身后的松树，枝叶全往沟的方向倒伏。
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起来，扑腾了两下翅膀，被那股气流卷着往沟里去，再没飞回来。
“都别靠近沟边。”张豪回头，“谁敢往前凑一步，老子打断他的腿。”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往前凑。
直隶城离三一门四十里。
城南的茶棚里，掌柜正往炉子里添炭。那一声闷响传过来的时候，炉子上的铜壶跳了一下，壶盖当啷落地，开水泼了他一脚。
他骂了一句，弯腰去捡壶盖，抬头的时候，手停在了半空。
西北方向的天上，立起了一根黑柱子。
那柱子从地平线下面钻出来，一直顶到云里头，黑得发稠，边缘翻滚着往外涌。日头正挂在柱子旁边，被那股黑烟一层层吞进去，光一点点暗下来。
晌午的天，黑了。
街上的狗全趴下了，夹着尾巴往墙根钻。卖糖人的老汉把担子一扔，拉着孙子往家跑。不知谁家的鸡在叫，叫了两声，没了动静。
茶棚角落里坐着个灰衣汉子，正往纸上写字。他是全真派散在直隶的探子，盯三一门盯了半个月。墨还没干，他的手就抖起来，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他把纸揉了，重新铺开一张，只写了一行：“三一门后山地陷，黑气冲天，速报掌教。”
写完这一行，他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
“恐非人力。”
三一门山门外五里，有一片松岗。
赤云真人一伙人在这里结庐，已经住了七日。草庐搭得讲究，门前摆着香案，案上供着罗盘。他们等的是三一门撑不住的那一天，进山接管地脉，把左若童留下的旧籍一箱一箱往外抬。
赤云这些年一直想要那批典籍。左若童在时，他连山门都不敢靠近；左若童不在了，张豪又挡在门口。如今龚启之动手，他只等坐收渔利。
罗盘上的磁针原本稳稳指着南方。
那一声闷响过后，磁针开始打转。一圈，两圈，越转越快，转到后来针尖发出嗡嗡的声响，咔一声，从中间折断，弹出去扎进了一个弟子的手背。
那弟子惨叫一声，赤云连看都没看他。
“师兄，地气不对。”一个白眉老道从草庐里冲出来，袍子都没系好，“东边的地也在动，往东往南都在动，泰山那边的传讯符刚烧起来，说井水往上倒涌！”
赤云盯着西北方那根黑柱，嘴唇抖了两下。
“地脉连着地脉。”他的声音发紧，“三一门后山压着的，是直隶的天元大穴。天元大穴底下，是整条中枢龙脉。”
白眉老道愣住了：“你是说……”
“龚启之要的从来就不止三一门。”赤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香案，案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洒了一地，“他把阴神寄在天元大穴，拖住张豪七天，为的是把整条龙脉引爆！”
岗上一片哗然。
“那还等什么！”有人喊，“走啊！”
赤云从袖子里抖出一面铜镜，咬破舌尖喷上一口血，镜面腾起一层红光，罩住他的周身。白眉老道祭出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绦根根竖起来。其余几个老祖各掏法宝，护住自己，谁也顾不上谁。
草庐被一阵风掀翻，香案滚下山岗。
一伙人连滚带爬往东退。退出一里，回头看，黑柱还在那里；退出三里，黑柱还在那里；退到第五里，才有人敢停下脚，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那个手背被扎穿的弟子落在后头，捂着伤口追上来，哭着喊师父。赤云扭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他疯了。”白眉老道瘫坐在地上，“龚启之疯了。龙脉一断，天下的地气都要乱，他自己也活不成。”
“他活得成。”赤云的嗓音发颤，“他要的就是天下大乱。地气一乱，天道的规矩就松了，他好钻那个空子。”
他望着西北方向，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三一门前院，连山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开递给张豪。
“师兄，你一宿没吃东西了。”
张豪接过来，三口吞了，嚼都没怎么嚼。他擦了擦嘴，眼睛还盯着那道沟。
“吃饱了，好下去。”
陆瑾的手按上剑柄：“这一回，我跟你下。”
张豪没吭声。
沟底的死气停止了打转。
那股绞成一团的灰黑气流往下一沉，没进了骨堆深处。风停了，松枝慢慢直起来，挂在檐角的铜铃也不响了。整片后山静得出奇，连山听得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何七小声问：“完了？”
张豪的眼睛眯了起来。
深渊底部亮起一点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