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了掖，解下自己的腰带，在他胸前缠了一道，系紧。
“走后头。”他说，“我叫你，你再上。”
陆瑾一直没开口。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三尺，青光一层。他没运功，只把一口白炁贴着剑脊压上去，压得极薄，不往经络里走。
剑面上结出了霜，霜花顺着剑脊往剑尖爬，爬到半截停住。
张豪瞥了一眼：“不怕他吸？”
“只在剑上，不进身子。”陆瑾的声音很平，“他要吸，先吸我的剑。”
他的拇指搭在剑镡上，一动不动。这些天那只手一直推着剑镡咔咔作响，此刻倒停了。
“《史记》里写霸王渡漳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陆瑾望着那道沟，“无一还心。”
“我没烧你的庐舍。”
“祖师堂已经替你烧了。”
张豪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沟沿往下有一道斜坡，是塌山时滑下去的半边山体。碎骨和泥土搅在一起，铺出一条两三丈宽的道，斜着插进沟底的暗红里。
坡面上露着肋骨、腿骨、半截的头骨，糊着泥浆，踩上去软硬不一。
张豪第一个踩上去。
脚底咔嚓一声，一根臂骨断成两截。他没停，第二步，第三步，大戟横在肩头，戟刃朝外。
陆瑾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连山在右，精铁棍拖在身侧，每一脚都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块骨渣。四十来个年轻弟子两人一排，跟在后头。
张怀义拄着房椽，落在队尾。
没有人说话。
坡上只剩脚步声。靴底碾过枯骨，咔嚓，咔嚓，一声连着一声往沟底落，落进去就没了回音。
越往下走，风越大。
风从沟底往上翻，贴着坡面刮，刮在脸上生疼。一个弟子的袖子叫风扯住，嘶啦撕开半幅，布条打着旋飞进了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光着的胳膊，把剩下那半截也扯下来，缠在刀柄上。
又走了一程，风里裹上了沙。
沙是骨头磨出来的，灰扑扑的细粒，打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有人眯着眼，有人拿手背挡，脚底下的步子一步没慢。
一个弟子踩上块松动的胫骨，半边身子往坡外歪。旁边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只揪住他的腰带，一只按住他的肩，把他拽了回来。
三个人谁也没吭声，松开手接着走。
队伍中间，那个瘦高个子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风一吹就散。
连山侧过头：“念什么呢？”
“《国殇》。”瘦高个子的嘴唇冻得发紫，“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连山愣了愣。他想起沟壁上那些卡在岩缝里的战车，车轮比人还高，后脊梁一阵发凉。
前头的陆瑾接了下半句，声音不大：“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没人再往下接。那两句话沉在风里，跟着脚步声一起往下落。
张豪的步子顿了半拍，又迈了出去。
张怀义的腿在抖。
每踩一步，胸腔里那几处移了位的脏腑就往下坠一坠，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房椽上的焦炭被他的手掌磨掉一层，掌心糊得乌黑。
他抬起头往前看。
隔着四十几个脑袋，张豪的背影立在队伍头里，比旁人高出一截。大戟上的锈叫风刮掉不少，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
张怀义松开房椽，左掌按上自己的丹田。
炁体源流在经脉里转得很慢，转一圈，滞一下，再转一圈。他把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那点残雷一缕一缕往回收，收到掌心底下，攥住，不放。
掌心里噼啪跳了两下，几点蓝紫的电火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咬着后槽牙，把那几点电火压了回去。
回头望，沟沿那道灰线越来越窄，前院、祖师堂、山门，全叫烟尘吞了进去。
退无可退，就只剩脚底这一条道。
坡到半截，泥变得发黏，一脚下去要拔两回。
张豪抬起右手，队伍停了。
风也停了。
两侧沟壁上，那些半埋在泥里的骸骨一动不动。一具跪着的骨架离坡道不到三丈，胸口的洞正对着张豪，额骨上的神纹叫沟底的红光一照，一圈一圈往外渗亮。
张豪的重瞳眯了起来。
“师兄？”陆瑾压着嗓子。
张豪没答，把大戟从肩上卸下来，攥进手里。
咯吱。
左侧沟壁上传来一声响。骨头磨着骨头，又干又涩，磨得人牙根发酸。
咯吱，咯吱。
右侧也响了。响声从近处往远处传，从坡顶往沟底传，一声叠着一声，连成了一片。
那具跪着的骨架抬起了头。
它的下颌骨往下一掉，又合上。两只手从泥里拔出来，带出大块的黑泥，撑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