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坛顶上那人赤着脚，背对三一门站着。
他身上没有衣裳，只裹着一层灰白的雾。雾气顺着台阶往下淌，滴进底下的血光里，嗤嗤作响。
十二道光柱托着骨坛的十二个角。张豪眯起重瞳往光柱根部看，每一道光柱底下都跪着一具古尸，正是张怀义在溶洞里数过的那十二具。
子位那具个头高出旁的一截，头盔掉了，半张脸皮挂在颧骨上。丑位那具少了一条胳膊，断口处还缠着青铜锁链。十二具尸体按十二辰位围着骨坛跪成一圈，脊背弯着，头仰着，下颌骨一齐往下掉。
尸火从它们嘴里喷出来。
火是青灰色的，不冒烟，舔过的岩石化成了浆。十二股尸火在骨坛顶上拧成一股，绕着那人的身子打转，一圈一圈往里收。
张怀义扒着石栏，嗓子里咯咯作响：“他在炼自己。拿那十二具神魔的本源，炼他的阴神。”
“炼得成？”连山问。
张怀义没答，五根手指在石栏的青苔上抠出了两道印子。
雾气在尸火里一层层剥落。先剥出肩膀，再剥出脊背，剥到腰身时，那人的皮肉已经能看清了。皮肉泛着琉璃玉色，日头照上去，透进去半寸才停住。
沟底的死气从骨堆里往上抽，顺着十二道光柱爬上去，灌进那人的脚心。地面跟着抽了一下，前院的青砖一块接一块往上拱。
何七蹲下去捂住耳朵：“地在叫……地在叫啊……”
地底的响声一阵紧过一阵。那是龙脉被抽动的声音，从直隶的地底一路扯过来，扯得山门的石柱嗡嗡发颤。
尸火灭了。
那人转过身来。
白发披到腰下，被沟底的风吹得往一边飘。脸是一张少年人的脸，眉眼干净，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抬起眼皮，往前院扫了一眼。
连山手里的精铁棍当啷掉在地上。
那双眼睛是老的。眼白泛黄，眼仁深得看不到底，没有喜，也没有怒。他看人的样子，与看一块石头没有分别。
“龚启之。”张豪说。
陆瑾的拇指推着剑镡，推出去半寸，落回来，再推半寸，咔，咔，咔。他自己没察觉，那只手停不下来。
“《庄子》里说，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陆瑾的嗓子发紧，“我一直当那是寓言。”
“寓言也能拿死人骨头炼出来。”张怀义咳出一口血，“阴神凝实成形，就是阳神。他往后不用再借谁的躯壳了。”
龚启之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的时候骨坛顶上的风往里一缩，十二道光柱同时弯了一弯。
“十七年。”他开口，声音不大，前院每个人都听得清，“左若童把老夫钉在这地底十七年。这副身子，总算是老夫自己的了。”
张豪往前走了一步。
脚落下去，青砖碎成三块。
“你自己的？”他扯了扯腕上的粗布护腕，“拿人家先秦老祖宗的骨头熬出来的，也好意思说是自己的？”
龚启之没理他，抬头看天。
雷云从四面八方往三一门头顶聚，黑里泛紫，云肚子里电光一道接一道地滚。滚到骨坛正上方，雷光便停住，不往下落。
雷声闷在云里，一声连一声，愣是劈不下来。
“天罚。”张怀义的牙在打颤，“逆转阴阳，天道不容，该落雷劫的。”
连山仰着脖子，嘴唇哆嗦：“它在等什么？它不敢劈？”
龚启之笑了一声。
他抬起左手往头顶一托。手掌上空无一物，张豪的重瞳里，那只手底下却撑着一张灰网。丝线从骨坛四周的地底伸出来，是先秦灭法大阵残留的阵纹，被他一根一根接上，接进自己掌心。
网往上撑，撑破了云层底下那一层天光。
张豪的眼眶一阵刺疼。天光后面还压着一层东西，黑沉沉的，看不清。那层东西和人间原本隔着一道壁，此刻壁上裂开了一条缝。
“他把天外天的口子撕开了。”张豪说。
陆瑾扭头看他。
“天外天和这边隔着一层壁。”张豪的眼睛没离开骨坛，“他把壁扯了。天道管人间的规矩，管不到那条缝里去，所以雷劈不下来。”
骨坛四周的规矩开始往一边歪。松树原本往沟里倒，此刻枝叶全朝骨坛一个方向指，檐角的铜铃斜过去，铃舌贴着铃壁，晃不动了。
陆瑾觉出自己的炁也在往那边跑。他运起逆生白炁往回拽，白炁刚从丹田冒头，就被扯走了一缕。
“师兄，我的炁……”
“别运功。”张豪头也没回，“他在吸。谁运功，他吸谁。”
连山刚提起来的那口气赶紧压回去，憋得脖子通红。
五里外的松岗上，赤云真人趴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护身的铜镜裂成了三瓣，红光一明一灭。白眉老道的拂尘掉在三步外，丝绦全断了，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