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拽他，没够着。
连山扑上去抱住陆瑾的腰：“师父，您再往前就掉下去了！”
“撒手！”陆瑾回头冲他吼，眼眶红得吓人，“他在里头！他在里头你懂不懂！”
“我懂！”连山的嗓子也劈了，“可您下去能干什么！师伯让您护着弟子，您忘了？”
陆瑾的身子僵住了。
他跪在崖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半晌，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闷得听不出是哭还是骂。
老道在后头看着，把脸扭了过去。
一个散修蹲在地上，拿手抓着头发：“完了，这回全完了。那玩意儿一根手指头就削平一座山，咱们这些人上去，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闭嘴。”老道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叫你闭嘴。”老道回过身，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人家孩子还在里头拼命，你在这儿号丧？”
散修捂着脑袋，不吭声了。
“三。”
张怀义的声音落下去，他按在地上的手停了。
拳头抖了一下。
崖边的人都看见了。那只遮了半边天的拳头，从里头往外抖，抖得指节上缠着的灰雷一根根崩断，噼噼啪啪往下掉。
第二下抖得更厉害。
食指和中指的缝里，透出一线金光。金光细得只有一根头发丝粗，刚透出来就被黑光压了回去，压回去，又透出来，透出来的比上一回粗了一倍。
无名指的缝也亮了。
小指的缝也亮了。
金光从五根指节的缝隙里一道道往外戳，戳得魔神整条右臂都在晃。青铜刻纹在它掌背上一道道亮起，亮得发白，又一道道暗下去。
魔神眉心的竖眼眯成了一条缝。
“你……”
拳头里传出一声吼。
“给老子——开！”
吼声从掌心里往外撞，撞得崖边的碎石跳起来半尺高。陆瑾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嘴张着，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掌心里，张豪的右拳攥紧了。
他攥着那截磨得只剩指头粗的戟杆，攥着腕豪之心压了这一路的东西。所有削走的皮肉，所有漏出去的血，所有碎片刮过骨头的声响，一股脑儿往右拳里灌。
豪意满了。
《史记》上写霸王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张豪的身后没有船，也没有锅，他只剩这一拳。
他把这一拳轰了出去。
拳头砸在魔神的掌心正中。掌心里那些转了一路的碎片，一片片停了下来，停在半空，接着往反方向崩，崩成了灰。
金光从掌心正中往外推。
推到指根，五根手指一齐往外翻；推到掌背，青铜刻纹一道接一道断开；推到手腕，手腕上的绿锈一块块往下掉，掉进深渊，砸起一片熔岩。
轰！
魔神的整只右手碎了。
碎成漫天惨白的光点，往下落，落进深渊，落在断崖上，落在陆瑾仰着的脸上。光点沾到皮肤上，凉的，凉一下就化了。
碎裂没有停在手腕。
金光顺着小臂往上爬，爬过肘弯，爬到肩头，一路往上走，一路往下掉东西。那条比山脉还粗的胳膊，从手腕开始一截一截断开，断一截，塌一截。
魔神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吼。
那吼声又闷又长，震得两侧断崖往下掉了一层皮。它往后退了一步，左脚踩进熔岩，熔岩溅起来，溅到它的膝盖上，烧出一片黑烟。
断崖上没人说话。
老道张着嘴，捆着麻绳的桃木剑歪到一边。那个挨了一巴掌的散修从地上爬起来，往上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我的亲娘……”
张豪从光雨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没剩几块好肉。右臂从肘弯往下全是白骨，挂着几缕筋；胸口的肋骨露在外头，一根断了半截；脸上被碎片刮出十几道口子，血糊住了左边的眉毛。
他张开右手。
掌心里那截戟杆已经没了，只剩一小撮铁灰。风一吹，铁灰从他指骨缝里飘出去，飘了几尺远，就散了。
张豪看着那撮灰飘走，把手攥上了。
“老伙计，辛苦了。”
他的双拳烧了起来。
火是混沌色的，从白骨上往外冒，冒出来就往上卷，卷过手腕，卷到小臂。逆生白炁跟在火后头，烧掉一层，长回一层，长出来的皮肉透着玉色。
脚底下，魔神那条胳膊的残骸还在往下塌。
张豪一脚踩上去。残骸在他脚底碎了一块，他已经踩上了下一块。一块接一块，他踩着那条正在崩塌的胳膊往上跑，跑过肘弯，跑过肩头，跑到魔神的颈侧。
他身后拖出一道金色的虚影，从深渊底部一直拉到云底下，拉了千丈长。
崖边，连山松开陆瑾的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