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眼张开，眼底没有射出东西，只往外吹出一阵风。
风扫过张豪的身子，他身上的血先干了，结成一层硬壳，贴在皮上发紧。他被那股风往后推出三丈，脚下踩着一团混沌光华，才把身子定住。
魔神还在往上长。
它的头颅顶开云层，云从两颊往下淌，淌到肩头散成雾。肩膀越过深渊两侧的断崖，又越过更远处的山脊，青铜门框上的绿锈挂在它下巴底下，一块就有一间屋子大。
惨白色的光从魔神身上往外透。
光照到哪里，哪里的影子就没了。断崖上的碎石没有影子，陆瑾没有影子，连远处山坡上歪倒的松树也没有影子，整片直隶的地面白得晃眼。
张豪的重瞳往西看。
百里外的一座山头上有座道观，护山大阵的光罩亮了一下，罩面上爬满裂纹，随后碎成一地光点。再往南，又有一座罩子碎了，碎得连声响都没传过来。
他把头转向东北。
那是三一门的方向。山门的护山大阵也亮着，亮光一明一暗，暗下去的时候比亮着的时候长。
张豪的喉结动了一下。
魔神抬起右手。
一根手指从云里垂下来，指节粗得赶上一座山包，上面缠着一圈灰色的雷。雷光往下一落，落在东边一道山梁上。
山梁从中间断开，断口平平整整，上头的松林、石头、半山腰一座塌了顶的土地庙，一起没了。风把那片灰卷起来，卷到深渊上空，落了张豪一头一脸。
“张豪。”
魔神开口了。
声音从千丈高处压下来，深渊底部的碎石一块接一块碎成粉，粉又被压进熔岩的黑壳里。断崖上的岩石也开始掉渣，陆瑾脚下那块石头裂出一道口子。
“尔等凡胎，如何与这天地之规相抗？”
张豪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规矩？”他仰着头喊，“你这三百年，哪天守过规矩？”
“老夫不守规矩，是规矩不容老夫。”魔神眉心的竖眼一张一合，“甲申那年，老夫的大阵只差半步，左若童拿命撞碎一角。老夫在天外天推演成仙之路，回回推到要紧处，回回撞上你三一门的炁。天道给左若童留门，不给老夫留门。”
它的声音停了停，竖眼里的黑流翻了一下。
“那老夫便自己做这扇门。今日之后，天下只有一条规矩，便是老夫。”
“你自己没本事，赖我师父？”
“你师父不在了。”魔神的手指往东北方向偏了偏，“三一门还在。老夫先拿你的山门试手，让左若童在天外天也看个清楚，他护了一辈子的道统，是怎么一寸一寸化成灰的。”
张豪的脸上没了笑。
他两只露着骨节的手垂在身侧，骨头和骨头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敢。”
“《庄子》有言，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魔神的声音里带着笑，“张豪，你连螳螂都算不上。”
断崖上，陆瑾想往前走。
他把剑往地上一拄，剑身弯了，他的腿也弯了。嘴角的血一道接一道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剑柄上。他撑了两回，第二回才把膝盖从地上拔起来。
“师兄！”他冲着深渊里喊，喊出来的声音是哑的，“你上来！咱们换个地方打！”
张豪没回头。
“陆瑾，你他娘的又想喊人帮忙？”他扯着嗓子吼回去，“这回没人帮你，你自己把弟子们护住！”
陆瑾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眼眶红了一圈。
连山跪在陆瑾身后，铁棍横在膝盖上。他仰头看着那尊魔神，看了很久，握棍的手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到最后，棍身上被他攥出一圈手印。
“师父。”连山的声音发抖，“咱们练了这么多年逆生，到头来连它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陆瑾没答他。
张怀义靠着那块岩石，胸口一起一伏。他看着魔神，又看着半空中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影，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张豪，这东西打不了。”
“打不了也得打。”张豪说。
“你拿什么打？”张怀义的声音拔高了，“你两只手连肉都没了！”
张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逆生白炁还在骨头缝里往外冒，冒一点，长一点肉，长出来的肉薄薄一层，贴在指骨上，透着血丝。他攥了攥拳头，攥不紧。
他往下落。
脚下那块法坛残片卡在岩壁上，还没掉进熔岩。张豪落在上头，碎玉被他踩得往下掉渣。残片边角的碎石堆里，插着半截大戟。
那是他被钉上石柱之前脱手的戟。
戟杆断了一半，断口参差，露着里头的铁芯；月牙刃崩了两个口子，刃面上结着一层黑红的血痂，有他的，也有那些古尸的。
张豪弯下腰，伸手握住戟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