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右眼，只剩一点身子里的感觉。
腰还在。
腕豪之心还在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肋骨。炁血熔炉烧得正旺，左眼漏出去多少血，丹田里就往上翻多少炁，翻得经络发胀，翻得右臂那截白骨上的混沌火又往上卷了一寸。
他十四岁跟陆瑾在后山打架，摔下过一道三丈高的坎子。那回他头朝下栽，半空里腰一拧，落地是脚先着的地。陆瑾在坎子上看呆了，后来缠了他三个月，非要学那一下。
那一下没法教。身子自己会，脑子不用跟着。
张豪的腰拧了。
小腹先发力，腰眼往右一转，转得脊梁骨咔咔响。整个人在半空里翻了半圈，坠势折了个弯，斜着朝魔神的脸撞回去。
他看不清方向。
右眼里只有一片青铜色，青铜色正中间有个黑点在亮。他认准那个黑点，把右拳往后一收。
拳头上没剩多少东西了。
极元罡气烧去了大半，豪意在掌中开天那一拳里倒空了，现在拳面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薄得能看见底下白骨的纹路。
够了。
“老龚！”他张开嘴，满口的血往外喷，“你他娘的给老子——低头！”
右拳砸了出去。
拳风出去的那一刻，竖眼里的黑点也亮到了头。可张豪那一拧，人偏出去了一截。他少了左眼，估不准远近，拳头够不着竖眼正中，砸在了竖眼右边三丈开外。
那是天门右侧的青铜门框。
轰！
门框上的绿锈先飞了出去，一大片一大片往下落，每一片都有半间屋子大。拳头落下的地方，青铜往里塌，塌出一个凹坑，凹坑里能塞下一座小院子。
裂纹从凹坑往外爬。
往上爬到门楣，往下爬到魔神的颧骨，往左爬到竖眼的边沿。竖眼的眼皮被裂纹扯了一下，往外一翻，眼底那个刚亮起来的黑点歪了。
第二道黑光射出来，射偏了，从张豪的右肩上头擦过去，射进了远处的天。云层被它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一圈一圈往外化，化成灰。
魔神的头往后一仰。
这一拳的力道还没完。它顺着门框往下走，走进魔神的脖颈，走进那具千丈高的身躯。魔神左脚踩在熔岩里，往后滑了一步，又滑了一步。
它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吼。
吼声里有疼，也有怒。那声音压得深渊两侧的断崖往下掉了一层皮，压得老道的桃木剑从中间又断了一截，压得陆瑾和连山趴在地上，耳朵里往外渗血。
魔神往后倒了下去。
深渊后方是一道山脉，南北走向，绵延几十里。魔神的后背砸在山脊上，山脊没撑住，从中间断开，一半往东倒，一半往西塌。
山上的松林成片成片往下滑。
半山腰一座土堡的围墙塌了，土堡后头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垮。烟尘从山脚往上冲，冲到半山，冲到山顶，冲到魔神的肩膀，把它半个身子埋了进去。
张豪往下掉。
拳头砸出去以后，他身上什么都没剩。混沌火灭了，罡气散了，连腕豪之心都跳得慢了下去，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他看见天在往上走。
右眼里，那道被黑光开了口子的云层越来越小。风从左眼眶的窟窿里灌进去，灌得他半个脑袋发麻。他想抬手，抬不起来，手臂上那截白骨晃了晃，垂下去了。
崖上有人在喊他。
他听不清是谁。听着像陆瑾，嗓子劈成那样，除了陆瑾也没别人。
张豪咧了咧嘴。
“哭什么……”
他砸进了深渊。
深渊底下的焦土被他砸开，往四面掀，掀起来的土块比人还高。焦土底下的岩层跟着往下塌，塌出一个坑，坑沿往外推了百丈，推到熔岩边上才停住。
烟尘从坑里翻上来，一直翻到断崖顶上。
崖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瑾从地上爬起来，往崖边扑。连山没再拦他，跟着他一起扑过去，两个人趴在崖沿上，往下看。
底下全是灰。
“师兄！”陆瑾的手扒着崖沿，扒得碎石往下掉，“张豪！你应一声！”
灰里没有声音。
“你应一声啊……”陆瑾的额头抵在石头上，肩膀一抽一抽，“你他娘的应一声……”
张怀义从岩石边上撑起来，晃了两步，扶住连山的肩膀，往深渊底下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在数。
老道站在后头，攥着那半截桃木剑，一言不发。那个挨过一巴掌的散修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一句话：“完了，这回真没了……”
没人骂他。
山脉那边，烟尘还在往上冒。
冒着冒着，烟里有东西动了。
先是一只手撑出来，撑在断了半截的山脊上。那是魔神的左手，五根手指往下一按，压塌了半座山头。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