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拳头攥紧以后，直隶上空没了声响。
拳头悬在云底下，五根指节挤在一处，指缝里先渗出一线黑光。黑光往下滴，滴在深渊两侧的断崖上，崖顶的岩石一层一层化开，化成烟，被风卷进了竖眼。
陆瑾的剑还躺在脚边。
他弯腰去捡，手碰到剑柄又滑开，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第三回他把剑攥住了，人却没能站起来，就那么跪在碎石里，仰着脖子看天上那只拳头。
“师兄……”
声音一出口，就被乱流扯散了。
连山跪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铁棍横在膝头。指缝里漏下来的黑光越来越多，一道接一道，落在远处的山梁上，山梁便矮下去一截。
断崖背后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来的人不少。
领头的是西边山头那座道观的老道，道袍烧去了半边，背上的桃木剑断成两截，拿麻绳捆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道士，再往后是几个穿短打的散修，有人胳膊上还缠着带血的布。
他们的护山大阵碎了，便顺着光一路寻到这里。
老道在崖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拳头，又低头看了看深渊里翻滚的熔岩。他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只把捆着麻绳的桃木剑往地上一插，撑住了自己。
“里头……有人？”一个年轻道士扯着他的袖子问。
“三一门的张豪。”老道的嗓子发干，“方才那道金光，是他。”
年轻道士往上看，看了很久，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那还活得了吗？”
老道没答，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别看了，看久了伤眼。”
张怀义还靠着那块岩石，一只手按在地上，手背的青筋往外顶。他盯着那只拳头，嘴里一下一下地动。
陆瑾扭过头看他：“你念叨什么？”
“数数。”张怀义没回头，“他进去一息了。”
拳头里没有光。
张豪落进掌心的时候，四周的东西先碎了。空间裂成千万片，一片片薄得没有厚度，边缘锋利，贴着他的皮肉转，转一圈，就削下一层。
他抬起胳膊挡在脸前。
胳膊上的肉被一层层削走，削到骨头，骨头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刻痕。他听得见那种声响，细碎，连成一片，磨刀石底下的铁就是这个动静。
手里的大戟最先撑不住。
戟杆的断口被磨圆了，铁芯被磨细了，月牙刃上那两个崩口一点点往里吃，吃到刃根。他攥着戟杆不撒手，掌心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一截指头粗的铁棍。
魔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进来，压在他耳朵里。
“你这一身霸王骨，老夫原想拿来扛门后的煞气。”那声音不急不缓，“你不给，老夫也不强要了。磨成粉，掺进门缝里，替老夫填一道裂口，也算物尽其用。”
张豪的牙根渗出血来，混着碎肉往下淌。
“你他娘的……怕了。”
“怕？”
“你要真不怕，留着老子当锤子使不就完了？”张豪喘着粗气，“剑碎了，你是怕老子把这扇门也拿手掰了。”
那声音停了一下。
“不错。”魔神说，“甲申那年，老夫的大阵只差半步，左若童拿命撞碎一角。老夫在天外天推演，回回撞上你三一门的炁。三百年了，老夫不想再撞第四回。你活一日，这门便不稳一日，那老夫只好让你先走一步。”
碎片又转了一圈。
张豪胸口那块新长的皮肉被整片揭走，肋骨露了出来。逆生白炁从骨缝里往外冒，冒出一层，被削走一层，冒得赶不上削的。
疼到后来，他就不怎么觉得疼了。
腕豪之心在他胸腔里搏动。每一片刮过去的碎片，每一层削走的皮肉，都有一半被它吞了进去，压在心口底下，压成一团滚烫的东西。
伤得越重，那团东西越烫。
炁血熔炉在烧。他身上的血一点点往外漏，体内的炁反倒一点点往上涨，涨得经络发胀，胀得骨头缝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断崖上那排弟子，瑶月扶着的那个伤了腿的师弟，师弟的裤管湿了半截。他又想起东北方向那座山门，护山大阵的光一明一暗，暗下去的时候比亮着的时候长。
《孙子》里说，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他读书不多，这一句是师父在藏经阁里拿戒尺敲着他脑门念的。那年他十四，跟陆瑾在后山打架，打塌了半间柴房。
师父念完了，叹气，说他这辈子早晚要吃这句话的亏。
张豪咧开嘴，嘴里全是血。
“师父，弟子这回吃定了。”
“二。”
张怀义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瑾把剑拄在地上，借着这股劲往起站，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他索性不站了，跪着往前挪，挪到崖边，碎石从他膝盖底下往深渊里掉。
“陆瑾！”张怀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