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从深渊底部翻涌，张豪半跪在坑底中央，骨头缝里的逆生白炁一缕缕往外冒，冒出来就散了。
右臂从肘弯往下还是白骨，骨节上挂着几缕筋。胸口的肋骨露在外头，其中一根断了半截，断口处有碎渣往外掉。左眼眶空了，风从窟窿里灌进去，灌得半个脑袋发麻。
他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两回都没撑住。
腕豪之心还在跳，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每一下都要隔很久。
魔神的身影在烟尘里显出轮廓，千丈高的躯体一节一节直起来，竖眼里的黑流往外倒，倒得比先前快了三倍。
“撑不住了。”张豪嘴里往外渗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落在焦土上，溅起一小团灰。
断崖上，陆瑾趴在崖沿，脸上全是泪和灰。
“师兄……”他的嗓子劈得只剩气音，“你起来，你快起来……”
连山跪在他身后，攥着铁棍的手抖个不停。棍头对着魔神的方向，被那股吸力拽得往外偏，两只手都攥不住了。
天在动。
崖边的碎石一块接一块离了地，往天门那边飞。远处山坡上的松树连根拔起，树冠朝下，往竖眼里倒。河水离了河床，在半空扭成一条蛇，蛇头钻进黑流，蛇尾还挂在河道里。
整座直隶的地面在往天门那边倾。
西边那座道观，护山大阵的光罩先亮了一下，接着咔嚓一声碎了，碎成满天光点。再往南，又一座罩子碎了，没出声响，光点落在山头上，落一片，化一片。
东北方向，三一门的护山大阵还在亮。
亮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撑三息，暗的时候要七息才能重新亮起来。
张豪用右眼看着那道光，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还在。”
魔神的竖眼转了过来，对准深渊底下那个半跪的人影。
“张豪，你撑不住了。”
声音从千丈高处压下来，压得焦土往下陷了一截。张豪的脊梁弯了，弯得肋骨缝里又漏出一道血线。
“那又怎样？”他仰着头，右眼里映着那只竖眼，“老子就是死，你这门也砸出裂了。”
“你确实砸出裂了。”魔神说，“可你死了以后，老夫便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补。”
它的左手抬了起来。
五根手指从云里垂下来，指节上缠着一圈灰色的雷。雷光往下一落，正对着张豪的头顶。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际亮了。
先是一道金光，从西南方向破空而来，快得只能看见一条线。线的尾巴拖着火，火烧得天都红了一片。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密密麻麻的遁光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剑光，有的是符箓，有的是法宝，光的颜色各不相同，汇在一处，把半边天染成了彩色。
断崖上，老道抬起头，攥着半截桃木剑的手一松。
“是龙虎山的人。”
领头那道金光落在深渊外围的山脊上，光散开，露出一个道袍飘飘的老人。老人须发皆白，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缠着金色符纸，符纸在风里哗哗响。
张之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龙虎山弟子，为首的是张灵玉，手里的剑已出鞘。
“师兄。”张灵玉看着那尊千丈高的魔神，嗓子发紧，“这东西……”
“别说了。”张之维打断他，“结阵。”
话音落下，龙虎山弟子齐齐向前跨了一步，掌心金光大放，金光汇成一片，在山脊上结成一道宽十丈的雷幕。
雷幕刚成，第二批遁光也到了。
武当掌门，全真掌教，茅山掌门，唐门门主……一个接一个落在深渊外围，各自带着门中弟子，祭起镇宗法宝。
唐门门主唐炳文落在东侧断崖上，身后跟着杨烈和三十几个唐门高手。杨烈手里提着一只铜盒，盒盖打开，盒里的毒烟往外冒，冒出来就往天门那边飘。
“唐门的毒，专克不干净的东西。”杨烈的嗓子哑得厉害，“今儿就让你尝尝。”
西侧山脊上，赤云真人带着几个散修落下。他手里的法宝是一面铜镜，镜面上结着绿锈，锈底下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镜子往空中一抛，镜面对准竖眼，镜里射出一道白光。
白光打在竖眼边沿，打得黑流往里收了一下。
深渊底下，张豪看着那些遁光落下，右眼里的血又往外涌了一股。
“你们……”
陆瑾从崖边爬起来，扯着嗓子喊：“师兄别说话！你省点力气！”
张豪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龙虎山，武当，全真，茅山，唐门，还有那些散修，这些人平日里各守山门，有的甚至还有旧怨。可现在，他们都来了。
“凡我神州门人，结阵！”
张之维的声音传遍百里，他手中桃木剑往天上一指，掌心金光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雷柱，雷柱直直撞向竖眼里涌出的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