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光离开竖眼的时候，没有声响。
张豪看清它，它已经过了二十丈。那道光只有筷子粗，所过之处，乱流往两边让。魔神颈侧剥落的绿锈停在半空，没往下掉。
重瞳里映不出它的纹路。
截天神剑由灰纹拼成，天门上的雷由刻纹缠成，张豪都看得穿。这道光从天外天来，人间的天道管不着它，里头什么规矩都没有，是空的。
他想躲，两条腿还在往上蹬，收不住了。
十丈。
腕豪之心在胸腔里撞了一下。破妄力场从他周身撑开，撑出三丈方圆，暗金色的罡气一层压一层，叠在眉心前头。
黑光撞了上来。
罡气没有碎，也没有响，一层一层被那道光吃进去，吃一层，少一层。张豪眼睁睁看着第七层在面前化开，接着是第八层，第九层。
最先疼起来的是左眼。
疼从眼底往外钻。左边重瞳里的两个眼仁挤到一处，眼眶胀得发紧，眼皮往外翻。他听见眼眶里有东西崩断了，声音很细，琴弦断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一道血线从左眼里喷了出来。
血是暗金色的，喷出去三尺远，被黑光的余波一扫，化成了烟。
左边的天黑了。
魔神没了，云也没了，脚下那条正在崩塌的胳膊残骸跟着没了。右眼还看得见，看见的东西只剩一半。一半亮，一半黑，分界贴着鼻梁划下去。
过了一口气的工夫，疼才进了脑子。
神识里有东西在绞，一刀接一刀，绞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藏经阁里那把戒尺，后山塌了的半间柴房，陆瑾被他按在泥里哭花的脸，一样一样被绞碎，碎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挨一刀。
他在半空晃了一下。
脚底踩空了。那截残骸往下塌，他跟着往下坠，身子往左边歪。左边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歪到了哪儿。
断崖上，张怀义的嘴停了。
他没再往下数。按在地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半寸，又压了回去，压得掌根下的碎石咯吱响。
“他眼睛……”张怀义的嗓子挤得变了调，“他左眼没了。”
陆瑾跪在崖边，脑袋往前一伸，脖子上的筋绷成两根绳。
“师兄！”
这一声喊出去，喊破了，后半截只剩气音。他往前扑，膝盖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往深渊里掉。连山两只胳膊箍住他的腰，往后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师父！”连山的脸贴着他后背，“您别看了！”
“滚开！那是我师兄！”陆瑾的拳头往后砸，砸在连山肩膀上，一下，两下，“他眼睛都没了，你让我别看？你让我别看！”
连山没松手，挨着那几拳，一声不吭。
老道往前走了两步，扶住那柄捆着麻绳的桃木剑，抬头往上看。看了一阵，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又插回去，插得深了一寸。
“这是天外天的东西。”他喃喃道，“人间的炁挡不住它。”
魔神的声音压了下来。
“这一道光，老夫在天外天养了六十年。”竖眼半张着，黑流在眼底一圈圈往里绕，“本是留给左若童的，他不在了，便赏给他徒弟。”
半空里，张豪的右眼往上翻，找那只竖眼。
“你……就这么怕我师父？”
“老夫怕的是你三一门这口气。”魔神说，“甲申那年一回，天外天一回，方才掰剑一回。你师父撞了老夫两回，你撞了一回。三百年了，老夫只想把这口气掐断，你活一日，门便晃一日，老夫成仙的路便晃一日。”
它顿了顿，竖眼眯了眯。
“你掐不断。”张豪咳出一口血，“掐断了我，还有陆瑾，还有连山，还有山门里那帮小崽子。”
“那便一个一个掐。”
血从张豪的左眼眶里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又咸又腥。
他想起了夏侯惇。
《三国志》注里写，夏侯惇随曹操征吕布，被流矢射中左目，拔矢出睛，说了一句“父精母血，不可弃也”，把眼珠子咽了。他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这一段，吓得一宿没睡，攥着他妈的衣角不撒手。
他妈拍着他的背笑，说那是戏里的人，咱不学他。
张豪没咽什么，也没东西可咽了。左眼眶里只剩一个窟窿，往里灌风。
身子还在往下坠。
右眼里，魔神的脸越来越远，竖眼重新往外撑，眼底那个黑点又亮了。
还有第二道。
断崖上，老道第一个看出来，喉咙里咕噜一声，没喊出口。张怀义的手掌往地上一拍，拍得岩层裂开一道缝。
“他娘的！它还要再来一下！”
陆瑾挣着往前爬，脸上的泪和灰糊在一块。
“师兄你躲开！你躲开啊！”
张豪听不见。
神识被绞成一团乱麻，耳朵里嗡嗡响，崖上那些人在喊什么，一个字都进不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