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在张豪面前的石板停住了。
板上那道阵纹仍在往外漏炁，石屑却不再飞向天门。几粒碎砂悬在他右眼前，转了半圈，轻轻落进血里。
风还压着耳膜，胸前被掀开的皮肉却不再撕扯。
张豪转动右眼，望向石板上方。黑洞边缘多了一道白线，细得几乎要被灰云遮住，偏偏那片吞山拔岳的黑处停在了线外。
他喉头动了一下。
那道炁，他认得。
十四岁头一回练岔逆生，胸腹胀痛，连床都爬不上去。也是这道炁从背后渡来，替他理顺经脉，又送了他三戒尺。
张豪张开嘴，断颈才续上的骨节抵着筋肉，发不出声。他把右眼睁得更大，血淌进去，也没闭上。
崖上的陆瑾仍按着剑柄。
剑身原本一直向外弯，此刻却弹回几分。他手臂跟着一松，额头磕在剑首上，磕出一声闷响。
“连山。”
连山抱着断棍抬头。
“你拉我了？”
“没有。”连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去看崖外，“师父，石头落下来了。”
一块拳头大的岩石从两人之间滚过，碰在凹槽边沿，停了。陆瑾伸手摸过去，手背上的血蹭在石面，石头没有再动。
他抬起头，嘴唇张着，半晌没合拢。
白线后面，又有白炁漫了出来。
第二道贴着断门留下的缺口游走，第三道落向深渊。更多白炁从黑处深处涌来，经过那些翻转的岩层，将外翘的石块逐块托住。
没有碰撞声。
一道乱流割开石壁，撞进白炁，原先扭紧的纹路便一层层舒展开，贴着崖面流向两旁。
老道压在徒弟后颈上的手松了。他伏得太久，胳膊已经麻了，撑起半身时，又跌回石缝里。
“师父？”年轻道士扶住他。
“别忙着起来。”老道盯着天上，“先看，看清了再动。”
远处那片被揭起的岩床正在下落。
熔岩沿着裂缝退回地底，露出的断层被白炁逐寸填满。两侧山壁靠拢，夹在当中的树根落回泥里，根须上的水珠顺着石面淌下。
全真掌教跪直身子，将手重新按向地面。
他只送出去少许炁，便停住了。掌下断开的地脉正从远处接回，一截接一截，绕过受伤之人的身下，归入原来的岩层。
“别再牵炁！”他回头拦住弟子，“都收手，让它自己走。”
弟子忙着散诀，他却没有起身，耳朵再次贴住岩面，听了许久，才把压在石上的半张脸抬起来。
嘴边沾着泥，他也没擦。
“接上了。”
杨烈背靠石壁，怀里还护着唐炳文。白炁掠过石壁时，他先把铜盒扣紧，免得剩下的药粉被卷走。
可那道白炁只从他肩侧经过，连盒沿上的血都没带起。
唐炳文望着空了的天，手掌从盒盖挪到杨烈手腕上。
“别压了，你那胳膊再压下去，也得折。”
杨烈这才察觉，背后那股推着他们往石头里挤的力道已经没了。他慢慢松开肩背，衣裳却黏在伤处，扯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张之维站在凹槽外，烧去半截的袖口垂在腕边。
掌中金光亮起，白炁经过，金光没有半分抵触。他撤去法诀，向前走出一步，脚下松动的岩层已经稳住。
“这炁……”
陆瑾听见他开口，转过脸来。张之维却没往下说，只望着黑洞中央，原本压住陆瑾的手也垂了下去。
白炁在那里分开一条路。
路上没有山石，也没有门框，一只布鞋从黑处踏出，鞋底落下，周围散乱的炁便平复一层。
素白袍角垂在鞋面上。
陆瑾握剑的手松开了，长剑斜倒，剑格撞在石上。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没能撑住，连山伸臂接他，被他推开。
“别挡着。”
那声音轻得连山险些没听清。
白袍之后，是披在肩头的长发。来人身形消瘦，袖口平整，衣上没有血，也没有被乱流撕出的裂口。
他向下望了一眼，仍旧是三一门祖师堂前那张面容。
陆瑾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进碎石，他没有挪开，嘴唇开合几回，舌头抵着上颚，只挤出一个字：“师……”
余下那个字卡在喉间。
他抬袖去擦脸，袖子上全是血泥，越擦越多。连山站在身后，先看师父，又看天上那人，手中的断棍滑落下来。
陆瑾终于喊出了声：“师父！”
白衣人循声望来。
只这一眼，陆瑾的背便弯了下去。他原先还扶着膝盖，手掌滑到地上，撑了两回，才没让额头抵进泥里。
“师兄还在下面。”他抬起脸，声音断在牙间，“您先救他，他胳膊没了，腿也……您先看他！”
左若童的目光落向法坛旧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