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汗宫里,风从檐下穿过去,吹的铜炉里炭火一明一灭。
皇太极坐在案后,从关内送来的情报被指尖压着,纸面被他捏的起了折。
看下来一行行的字,他没有立刻开口。
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福王抄没,户部改制,九边查饷,锦衣卫入镇,新火器局扩建。
单拎出来每一条看,都不算能要命,连起来就不对劲了。
站在左侧的多尔衮狐裘没解,眼角瞥过纸页,笑了一下。
“明朝打赢几股流寇,就把关内吹上天了?李自成那帮人本来就乱,少粮没甲缺炮的,输了也不稀奇啊。”
皇太极没接这句。
纸上的银数被他盯着,又看了一遍。
二百三十万两。
这数目不是给人看的,给的是刀和枪。
见他不说话,多尔衮索性往前半步。
“皇兄,咱们打明朝不是头一回了!城墙厚炮多有什么用?兵不敢动官只会糊弄鬼!真到了阵前,八旗骑兵压过去,山海关是泥捏的啊?”
皇太极抬眼。
“他们赢了一仗,你偏偏就只看见这个。”
多尔衮没再笑的那么松。
把情报放在案上,皇太极的手指点了点银数。
“能干什么你算过没有,这二百三十万两银子?”
多尔衮皱了眉。
马料粮草和出兵几日他当然会算。可明朝那套烂账,他压根懒的算,以前也用不着算。明朝的银子到不了兵手里,多算少算差不多。
皇太极自己接了话茬。
“能把京营从头换一遍,能铺开火器局,能补足边军欠饷,能让心里发虚的兵卒重新认朝廷!银子一到位,不是他们乱,咱们南边探子倒撑不住了!”
多尔衮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打惯了仗,习惯了看刀骑兵和城池。
皇太极看的是另一层。
明朝这几年一退再退,朝中也烂的掉渣。可只要银粮一通,旧病还能压住,火器一整边军一稳,巨兽就不是此前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皇兄是说,他们要起势了?”
“是醒了,不是起势。”
皇太极把情报推到案边,声音压的低了些。
“醒的比咱们想的要快。”
多尔衮收起了笑意。
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
斥候跪在门口,头压的很低。
“山海关有动静啊汗王!明廷探子往外撒,盘查驿路多了去。蒙古那边两条线断了,送信的人没影了!”
皇太极听完,没骂人。
“还有什么?”
斥候咽了唾沫。
“一批新火器送进宁远了。关内匠人到了,城头试架呢。祖大寿那边没藏着掖着啊。”
多尔衮听到这,冷哼一声。
“不藏着掖着?纯属虚张声势瞎扯淡。”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
“没准是钓人呢。”
多尔衮闭了嘴。
走到地图前,皇太极起了身,手落在山海关到宁远一线。
“从今日起停掉对蒙古袭扰!能抽的人,往山海关和宁远撒。我要新火器的底细。”
他转过头去吩咐。
“火门大小、药量多少、枪管长短全弄明白!装填几息,雨天能用不,骑兵冲近多少步会开火。一个个查清楚!”
多尔衮问:“真要把人压过去啊?蒙古那头才刚压出点口子。”
“看清对手再说。”
皇太极没有迟疑。
“弄清楚再谈别的。要是连敌人手里的东西都看不明白,打过去不就是白白送命吗?”
多尔衮不再多言,抱拳退了出去。
汗宫里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站起身的皇太极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山海关往北扫过。纸上线条在灯下显得硬挺,化成一道道裂开的缝隙。
手被他伸出按在关宁防线区域。
“明朝这回,是真舍得下血本了。”
他喃喃自语着,指腹在地图上收紧了。
京里送来的火器被祖大寿接过,他没急着夸。
副将拿过去掂量着,鼻子里喷出口气。
“新鲜倒是新鲜。真上了阵,可别把咱们当二愣子耍!”
几个老兵也在旁边看,他们笑的很低,笑完又盯着督战太监看。
器架旁站着督战太监,手里捧着尚方剑,旁边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枪被祖大寿翻过来,指腹蹭着机括。
他不懂匠活,可懂兵器。东西能不能上阵,就看会不会拖累当兵的!
最烦火绳的就是老火铳!风大不行雨天也不行,夜里还亮着当活靶子给敌人看!
这东西要是真能省掉火绳,宁远城外能少死不少兄弟。
可他不敢立刻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