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庭院，越过山坡，直抵那株孤零零矗立于此的光秃桃树下方才停歇下来……
此时此刻，蜚忍不住深深吸嗅了几下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紧接着他那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皮便发出一阵“咕咕”声来，而且这阵肠鸣音还异常响亮，在周遭静谧无声的氛围衬托下更是显得格外突兀刺耳，活脱脱好似有谁冷不丁地敲响了一面大鼓！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云岫率先轻笑出声，陆昭紧随其后，就连始作俑者蜚本人亦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憨态可掬的笑容。于是乎，三人不约而同全都蹲伏在灶头边上开怀大笑起来，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赵无眠和李寒衣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厨房。推开门的瞬间，他们便瞧见那两道身影正蜷缩在灶台旁，宛如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彼此相依相伴。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蕴含着无尽的默契与温馨。时光荏苒，这样的画面已重复上演无数次，然而每一年、每一天，他们都会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温暖，仿佛灶膛内跳动的火焰一般，虽不甚旺盛，却始终熊熊燃烧。
李寒衣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赵无眠，将他安置在一张略显破旧的木椅上。赵无眠坐下时显得格外吃力，只见他先是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撑起膝盖，再艰难地弯下腰去，最后才如释重负般坐在座位上，整个过程就好似一台生锈已久的机器，运转得异常缓慢而沉重。待终于坐稳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跋涉之旅。此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凝视着灶台上的铁锅，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吮吸着从锅中飘散出的阵阵米粥香。紧接着，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如同春日暖阳洒落在大地上那般和煦宜人。
云萝起得最晚。她如今已经很少出门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今天是腊八，她让李寒衣扶着她，慢慢走进厨房。她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拐杖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是她自己缠的，怕手冷。她瘦了很多，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风吹一下，衣摆就晃一下。她看着锅里翻滚的腊八粥，眯着眼睛闻了闻，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是不自觉地就笑了。“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陆昭笑了：“香就多喝点。今年熬了一大锅，够喝好几天的。”
腊八粥终于煮好了。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红枣已经煮烂了，皮都破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红豆也煮开了花，一粒一粒的，像是小眼睛。蜚舀了一勺，吹了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软糯糯的，红枣的甜，桂圆的香，花生的脆，全都融在这一碗粥里。他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条热线从喉咙一直通到胃里。“好吃。”他说。
云萝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很暖：“你年年都说好吃。”
蜚笑了：“因为真的好吃。陆叔叔做的腊八粥，比外面的好吃一百倍。外卖的腊八粥稀汤寡水的，豆子都数得清，哪有陆叔叔做的稠。”
吃完饭，蜚帮陆昭收拾碗筷。他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端到厨房里，又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桌缝里的渣子都用指甲抠出来，抹布在水盆里洗了三遍，水都洗浑了。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笑了。“长大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蜚抬起头：“什么？”
陆昭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大了。”他看着蜚，像是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浇灌的树，从种子看到发芽，从发芽看到开花，从开花看到结果，看到树比他高了，比他壮了。“小时候你还够不着灶台，要踩个小凳子才能看到锅里。那条小板凳还在呢，在柴房堆着。现在你比灶台高这么多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从灶台到蜚的肩膀，差了一截。
蜚笑了：“是长大了。但还爱吃你做的腊八粥。”
陆昭眼眶有些发酸，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手已经不如从前有力了，揉在头上轻飘飘的，像是风吹过，但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暖，像是刚烤过的红薯。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面粉，但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那天下午，蜚跑到山坡上，去看那棵桃树。桃树还是光秃秃的，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下最高的几根枝丫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几根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挂在树上的水晶灯。但蜚知道，它在睡觉，根在地底下睡着，等着春天。树根旁边的雪化了一些，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又像是大地出了一层细汗。
他在树下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枣。红枣是今天早上煮腊八粥时他偷偷留下的，用布包好，揣在怀里，一直暖着。他把红枣放在树根旁边，一颗一颗地摆好，摆成一个圆形，像是给树戴了一串项链。
“给你的。腊八粥里的，特意留的。你尝尝。里面还有桂圆，我也挑了几颗，藏在布包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