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心间存蜜
桃子摘完之后,山谷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并非冬日万物蛰伏的死寂,也不是初春草木萌发的躁动,而是一种劳作后的满足与平和,仿佛一位忙了一整年的农夫,终于可以卸下肩头的重担,在夕阳下的门槛上坐下来,悠然地歇口气,回味着丰收的甘甜。风,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吹过山谷,拂过树梢;树叶,也依旧是那样沙沙作响,如同永不停歇的絮语。然而,空气中似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采摘时的欢声笑语,少了桃子成熟时那股甜腻的果香,也少了那份因期待而微微焦灼的热闹。
蜚却不觉得这份安静有什么不妥,他每天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数桃干。
那些桃干,是蜚和云岫在桃子丰收后,一颗颗精心挑选、清洗、去核、晾晒而成的。此刻,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个半旧的陶罐子里。每一片桃干都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因浓缩了阳光的精华而显得半透明,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仿佛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蜚每天都要郑重其事地打开罐子,一片一片地数。四十八片,他心里默念着。但奇怪的是,他每天数的结果都不一样,有时是四十七片,有时是四十九片,偶尔还会数出五十片来。可蜚并不真正在意数字的准确与否,他只是享受这个过程,并且他知道,无论具体是多少,这些桃干,都足够他和云岫吃上很久了。他数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从罐子里拿出一片,在手里轻轻掂一掂,感受着那略带韧性的质感,再仔细看一看它的纹理和色泽,仿佛要将每一片桃干的模样都刻进心里,然后才恋恋不舍地一片一片放回罐中。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蜚照例搬了小凳子坐在屋门口,打开了那个熟悉的陶罐。他像往常一样,一片一片地数着。指尖拂过干燥而略带黏性的桃干,每一片都带着阳光和桃子的芬芳。当数到第四十八片的时候,他感觉罐底触到了指尖——罐子空了。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那四十八片桃干小心翼翼地放回罐子里,盖紧盖子,还轻轻拍了拍罐身,像是在对这些宝贝说晚安。
云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刚做好晚饭,正准备叫蜚进来。看见蜚抱着罐子,对着它傻笑,那模样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忍不住笑着问:“蜚,今天又数清楚了?还是四十八片?”
蜚抬起头,用力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四十八片,不多不少!”
云岫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打开了罐子,又从里面拿出几片桃干,然后一片一片在蜚面前的石桌上摆开,重新数了一遍。“你看清楚了,蜚,明明是五十二片。”
蜚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凑过去仔细看。云岫耐心地指着石桌上的桃干,一片一片地数给他看:“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二。喏,是不是五十二片?”
蜚看着那几片“多”出来的桃干,它们和其他的桃干几乎一模一样,但蜚却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知道了,”他带着一丝狡黠和了然,“是陆叔叔放的。”
云岫也跟着笑了,伸手揉了揉蜚柔软的头发:“哦?你知道?”
“嗯,”蜚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我知道。他每年都放。”
每年桃子收完,陆叔叔总会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送来一些自己做的桃干,或者干脆就直接添进蜚数着的这个罐子里。蜚虽然数数总是不太准,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份悄悄到来的“多出来”的甜蜜,是谁送来的温暖。山谷的安静,因为这份不期而遇的关怀,也变得更加温柔和充满了人情味。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窗棂,在土炕上洒下一片斑驳的银辉。蜚在床上辗转反侧,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薄薄的被单被他搅得凌乱不堪。炕席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牵挂。
他终于还是悄悄坐起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摸索着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个熟悉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硬壳小本子,还有那支陪伴了他许久的铅笔。他把本子轻轻抽出来,借着月光翻开,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页页翻过,上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日常,大多是关于陆叔叔,关于那棵桃树,还有关于那些桃干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月光下,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思。终于,笔尖轻轻落下,在纸上留下了几行稚嫩却工整的字迹:
“今天数桃干,又多了几片。陆叔叔放的。他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偷往我装桃干的小布袋子里塞。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每一次,我都知道。”
写完这几行,他放下笔,把小本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轻轻唤了一声:“赵无眠。”
黑暗中,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沙哑:“嗯?怎么还没睡,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