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坡上桃芽
桃树拱出嫩芽的时节,蜚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劲儿提着,连睡觉都浅了几分。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山窝里的公鸡刚啼头遍,他已经披着件粗布短褂,踩着草叶上还未化的露水,噌噌往山坡上跑。鞋尖沾了湿泥也顾不上擦,眼睛直勾勾盯着坡上那几株桃树,脚步越近越轻,生怕惊着了枝桠上那些刚探出头的小物件。
那些芽儿真像是会变戏法。昨儿傍晚他临走时,还只是一个个紧紧裹着褐绿色外衣的小尖点,像攥着的小拳头,硬邦邦贴在枝上,风一吹都不带动的。才隔了一夜,清晨的霞光一沾,竟像是忽然松了劲儿,裹着的外衣往下褪了半截,嫩得能掐出水的绿尖儿舒展开来,一点点摊成巴掌大的小叶片,薄得像浸了光的绢纸,叶脉还泛着半透明的白,风顺着山坡掠过来,就跟着轻轻颤,像谁举着无数只小手,在晨光里晃。
蜚就蹲在最粗的那株桃树底下,膝盖上还沾着土。他也不说话,就顺着枝桠从下往上看,每一片叶子都要盯好半天,指尖悬在叶面上半寸,不敢碰,怕碰蔫了那点嫩气。陆昭在屋门口喊了三遍吃饭,声音顺着风飘到坡上,他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睛黏在叶子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脚步声走近,在他身边停下,又跟着蹲下来,衣料蹭过草叶的沙沙声落在耳旁,蜚才动了动眼珠,头都没回:“你看。”他指尖往枝上一点,那声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这片,昨天还只有指甲盖大,你摸这边缘,今天都能摸着锯齿了。还有那枝最顶的那个,昨日我来还只见着个小绿点,这才多久,都展成完整的叶子了。”
陆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丛丛嫩绿挤在枝桠间,沾着的露水珠滚来滚去,映着两人的影子。他忽然就笑了,伸手揉了把蜚的后脑勺——还是很多年前,蜚才到他肩膀高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这棵树下,撅着屁股数叶子,数到第三片忘了第二片是啥样,急得脑门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拽着他的袖口哭,说叶子长得太快,自己数不过来。哪像现在,不用数,扫一眼就知道,今儿又比昨儿多了好几片。
春分那天日头暖得特别,刚过正午,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白昼和黑夜恰好扯平了长短。蜚早就不会拽着陆昭的袖子问“春分为啥白天跟黑夜一样长”了,但他还是留着老习惯,正午刚过就往坡上跑。这才多久没仔细看,桃树的叶子早已长得密匝匝的,层层叠叠的嫩绿挤在枝间,风一吹就翻出层浅绿的浪,在叶与叶的缝隙里,藏着不少圆鼓鼓的小东西,裹着淡青色的外皮,顶端还透着点若有若无的粉,坠得细枝微微往下弯。
他又蹲下来数花苞,从最底下的枝桠开始数,一个两个数到一百二十多,眼都数花了,抬头揉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头顶的枝桠上还藏着一串,乐得他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云萝拎着个装着半袋野枣的布兜,在他身边坐下,布兜里的枣子滚得沙沙响。“蹲这儿半天了,数什么呢?”
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抬手往枝桠间指,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数花苞呢,你看这一个个的,都鼓成小拳头了,多得数不过来。”云萝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些花苞挤挨在叶丛里,个个饱满挺括,连枝桠都比去年这个时候粗实不少,她抿着嘴笑,指尖轻轻触了触一个最鼓的花苞:“可不是,今年这花,开得定是比去年还热闹。”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桃花将开未开的浅淡气息,裹着满坡的草香,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些缀满花苞的枝桠上,晃得满枝的绿意都跟着软和下来。蜚闻言,只是乖顺地点了点脑袋,耳尖还沾着点山间带回来的草屑,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什么郑重的约定:“我每日天不亮就进山,先给它们松根旁的土,再细细浇上从山涧背来的清泉水,施肥总选那发酵得最柔和的豆饼,连叶子背面藏着的小毛毛虫,都要逐片叶子翻着捉干净。”
云萝就立在他身侧,裙角被春风拂得轻轻扫过草皮,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眼尾弯成一汪盛了暖光的泉水,连声音都软得像春融的溪水:“蜚,你是这世上最尽心的好园丁。”
蜚听了这话,黝黑的脸上漫开一点浅淡的红晕,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翘,连鬓角的碎发都跟着沾了点笑意。
那日午后的阳光是浸了蜜的暖,陆昭在院子中央那株老槐树下支了张梨木方桌,白瓷茶盏摆得齐整,点心盘里码着刚蒸好的百花糕,缀着细碎的桃花瓣。“春分这天可缺不得茶,”他提着铜壶往盏里注滚水,嫩绿的茶芽在水里舒展开腰肢,“喝了这头一道春茶,一整年都浑身清爽有精神。”
蜚捧着温热的茶杯,凑到鼻尖先嗅了嗅,才小口慢抿了一下。茶味初入喉是淡淡的清苦,咽下去后舌根却漫开甜,还有股说不出的鲜爽香气,像是把漫山遍野刚抽的新芽、刚融的溪涧、刚掠枝的春风,全都揉碎了泡进了这杯水里。一盏茶见底,他坐不住似的起身,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往山坡跑,径直坐到桃树底下的那块青石板上,视线黏在满枝鼓鼓囊囊的花苞上,指尖无意识地数着瓣尖的纹路,心里悄悄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