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顾平安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问:
“姐,你今天咋不吃?”
“吃!我吃!”顾清荷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泪水混在饭里,咸咸的。
但她吃得很香很香,像要把这么多年的思念,都吃进肚子里。
陈峰来到场院边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在矮桌上,洒在那三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上。
笑着...落下泪来...
吃完饭,妇人收拾碗筷进了窑洞。
顾平安蹲在场院边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
顾清荷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平安,你在画啥?”
顾平安头也不抬:“画红军!”
顾清荷低头看去。
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小人,戴着大帽子,手里举着旗子。
旗子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像只海星。
“你为什么画红军?”顾清荷问。
顾平安仰起头回:
“去年红军路过咱们这儿,给咱家挑水、扫院子!”
“领头那个首长还摸过我的头。”
“他们都很好,很好!”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有些闷闷不乐:“就是...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
“姐,你说红军啥时候再回来啊?”
顾清荷伸手,轻轻摸摸他的光脑袋:“快了...很快就回来了。”
顾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顾清荷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顾平安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又低头继续画红军。
顾清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颗豁牙,看着他认真的神情。
眼泪又涌上来。
她忙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抹了一把。
陈峰走近,看着这对姐弟。
看着顾平安在地上画的歪扭小人,看着顾清荷红着眼眶却还在笑。
阳光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一片。
远处,妇人从窑洞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坐在门槛上开始纳鞋底。
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芦花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场院边上刨土觅食,咕咕叫着。
顾平安画完了红军,扔下树枝,跑到枣树下,仰头看着树上青涩的枣子。
“姐!枣子快熟了吧?”
顾清荷走过去,同他一起仰头看:“还早呢,得再过两个月。”
“那熟了咱们打枣子吃!”顾平安咽着口水。
“好。”顾清荷点头,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顾平安忽然扭过头,看着顾清荷,表情格外认真:
“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去当红军。”
顾清荷手指顿了顿,问:“为啥要当红军?”
顾平安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因为红军是好人,他们打白狗子,打土匪!”
顾清荷听着,缓缓点头:
“好,等你长大了,也当红军,打白狗子和土匪。”
顾平安高兴的蹦起来:
“姐,你最好了!”
他撒开腿在场院里跑了一圈,惊得芦花母鸡扑棱着翅膀躲开。
小鸡们叽叽叫着跟在母鸡身后,乱成一团。
顾平安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在黄土坡上飘荡。
顾清荷看着他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含着泪笑了。
陈峰也笑了。
....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进来。
穿着粗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脸膛被晒得黝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爹!”
顾平安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扑在汉子腿上。
汉子笑呵呵的放下锄头,一把捞起顾平安,举过头顶。
“哎哟,又沉了!”
顾平安骑在汉子脖子上,抱着他的脑袋,咯咯笑个不停。
顾清荷站在枣树下,看着那张黝黑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记得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怎么在田地里刨食。
怎么在旱年里一担一担挑水浇地。
记得那个冬天,爹咳了整整一个月,却舍不得歇一天。
临死前,爹攥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清荷,爹没用,没能给你和平安留点东西....”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汉子面前。
抬起头,看着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轻声唤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