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接口:“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物理公式,哪顾得上看人。”
“后来姐姐追上来,把我骂了一顿,说你人都走了。”
“我回到面馆,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照片...”
苏静宜抬起头看他:“你第一眼看见照片,什么感觉?”
夏昭想了想:“觉得眼熟,后来才反应过来。”
“是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姑娘。”
苏静宜笑着又靠回他肩上:“那你后来怎么想着去买玻璃丝袜子的?”
夏昭挠挠头:“那时候供销社来了新货,玻璃丝袜。”
“我攒了三个月的津贴,想着姑娘家应该都喜欢这个。”
“就把钱全花了,买了双袜子。”
“结果请你吃完面,兜里一分钱都没了。”
苏静宜接口:“吃完面结账,你翻遍口袋只找出两分钱。”
“脸涨得通红,站在柜台前挪不动步。”
夏昭摸摸鼻子:“那时候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还是你付的钱。”
“我不光付了面钱,还替你买了回程车票。”
苏静宜说着,语气里带着笑意:“我让你把袜子退了,把钱拿去坐车。”
“你死活不肯,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宁可自己走十几里路回去。”
夏昭理直气壮:“本来就该这样。”
苏静宜把他的胳膊搂紧了些: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娘问我,这小伙子怎么样。”
“我说,人有点呆,但实在。”
“我娘说,实在就好,过日子就得找实在人。”
夏昭低头看她:“那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苏静宜想了想:“你回去那天...”
“我站在车站,看着你的车消失。”
“忽然觉得,这个人傻是傻了点,可心里干净。”
“跟着他,踏实。”
夏昭没说话,只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后来处对象,你总走着走着就把我丢下。”苏静宜继续道:
“有一回咱俩去逛公园,你忽然站住不动了。”
“我喊你,你也不应,就在那站着,手指头在空气里画来画去。”
“画了半个钟头。”
“路过的人都拿眼瞅你。”
“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你自己回过神来。”
夏昭有些不好意思:“那次是在推一个公式...”
“我知道。”苏静宜点点头:“所以你回过神的时候,急得满头汗。”
“一个劲跟我道歉,说把我忘了。”
“我说没事,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夏昭笑了,笑得有些赧然。
“后来结婚,没彩礼,没花轿,连新衣裳...都没给你做一身....”
苏静宜摇头:“那些不重要。”
“咱俩把铺盖卷往一处一搬,就算成了一个家,一个属于咱俩的家。”
夏昭侧过头,看着她被油灯映得发黄的脸。
这些年她操持家里,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惦记他。
眼角有了细纹,面色有些憔悴。
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清亮亮的,看他的时候还是带着光。
“静宜,这些年...辛苦你了...”夏昭的声音有些低。
苏静宜摇摇头,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不知多久,夏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
指针快走到九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苏静宜的手,站起身:
“我该走了。”
苏静宜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她嘴唇抿了抿,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
“注意身体,万事小心,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夏昭点头,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静宜追到门口,伸手抓着门框。
月光铺在院子里,夏昭的背影经过老槐树,出了院门,拐上土路。
苏静宜一直站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里,才慢慢转过身。
她关上门,拿着油灯,走到里屋床边,看着两个孩子。
夏志把被子蹬开了,她伸手掖好。
夏芸睡得沉,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苏静宜脱了鞋上床,扭头吹灭床头的油灯,躺在两个孩子身边。
眼前浮现今晚发生的一切,慢慢,慢慢进入梦乡。
月光透过窗户缝隙,落在她那依旧弯起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