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在粗糙的脸庞上胡乱抹了一把,退后两步,坐回右侧首位。
“我呢!我呢!陆沉,还有我呢!”
珠帘后头探出一个脑袋,唐小鱼挥舞着两只胳膊,扯着嗓子高声大喊,将堂内原本的凝重冲淡不少。
凤姨坐在帘后,无奈扶额,但并未阻止唐小鱼大喊大叫,今日由她去吧。
陆沉失笑,堂内气氛随之一松。
他转过身,走向跪于一旁的兰仁,兰仁抱拳面色紧绷。
陆沉虚扶起他来,温声道:“兰兄与二弟在太平县外冒死袭敌营,于我乃是雪中送炭之恩。”
说完,他转头面向珠帘后的唐小鱼,笑道:“唐小鱼三次救我性命,这桩恩情,更是难以偿还。”
陆沉分别向二人作揖一礼。
唐小鱼在帘子后得意地晃着脑袋,摆手道:“好说好说!不用你还了!”
凤姨没好气地牵过她手,把她拽回座位上,唐小鱼这才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不再多言。
陆沉收回视线,举步走向几名文官。
田粟情绪激动,周傀肃然恭敬,杨行则伏地不动分毫,陆沉一一伸手将他们扶起。
“暗渡参苍之时,若无田叔巧用粮道遮掩,参苍县断然难破。周司马虽自郑三震而来,却夙兴夜寐,安抚通、江二州之民,不曾有分毫懈怠!杨院长虽出身中原世家,却深明大义,盟军大营之中,巧设虚辞拖延强敌,方有通州喘息之机。”
陆沉面向三人,郑重一礼。
田粟连称不敢,周傀深深躬身还礼,杨行亦整理衣袖回敬。
此时此刻,堂内跪伏之人,只剩下最后的一道身影。
齐云独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陆沉走至他身前站定,声音放缓,却分外清晰。
“请万钱以安流民,满腔赤诚,一身侠气!齐弟与我,虽非同胞,却胜似同胞手足!
洪州小院替我抵挡刺客,湖州王府为我背负骂名掩盖身份,越州大营内舍命挡下致命一箭。此等恩情,陆沉刻骨铭心。”
陆沉弯下身,将齐云一把拉起。
齐云眼眶通红,咧开嘴刚想笑,眼泪却先落下,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陆沉退开半步,对齐云长揖到地。
齐云侧过身子,连连摆手:“陆大哥,你莫要这般,我齐云自知有几斤几两,当不得你那般赞誉之言!”
至此,堂内伏地请进之臣,尽皆归位落座,唯有陆沉一人挺拔立于堂中。
陆沉转动脚步,停在左列齐衡面前。
齐大人端坐如山,脸色一直平静淡然。
陆沉对着这位前任洪州节度使,微微低头,语气之中尽是敬重。
“齐大人在小子心中,与至亲长辈无异!昔日袁兵马使进驻太平县,小子屡次假借大人威名狐假虎威。
其后入洪州,又打破了大人经营洪州多年的安定,使得洪州卷入天下乱局之中。湖州王府您刚直不阿,寿宴之后为不牵连于我,大人陷自己于围杀之局中。
待到江南大军压境,大人更是甘愿受辱,陪小子在城头演下那出退兵之戏。
我陆沉能有今日,全赖大人宽宏包容,始终将小子护在羽翼之下!”
言罢,陆沉双掌齐眉而立,对着齐衡行晚辈之重礼,腰身折下久久未起。
齐衡端坐瞧着他,眼角微微抖动了两下,袖袍之中手指聚拢。
他看着面前这年轻人,回想当初太平县那个满嘴谎言的山贼,再看看如今已是实际执掌六州之主,心中百味杂陈。
齐大人发出一声轻叹,自椅上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托住陆沉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罢了!”
齐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宽慰,语气中带着复杂情绪,嘴角露出笑意。
“老夫并未看错人,我这逆子也没跟错人!”
陆沉直起身,目光转向齐衡身侧的齐霄与袁重,再度拱手行礼。
袁重肃然抱拳,齐霄赶忙跨出一步,躬身回礼,待到陆沉起身,齐霄方才退回原位坐定。
陆沉继续转过身,沙泽坐在武将席位之上,正咧嘴露出毫无顾忌的笑意,眼中甚是欣赏之意。
陆沉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沙老首领昔日被小子七擒七……”
“慢着!停下!”
沙泽原本黝黑的脸皮腾地一下涨红,整个人猛然站起跨步而出。
他三两步走到陆沉面前,左顾右盼,随即咬牙切齿道:“适才在堂外不是都说好了是三次吗!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胡言乱语!老夫南诏之主这张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眼角余光见齐衡嘴角微扬,顿时有些挂不住,轻轻咳嗽两声。
“咳咳!行了行了,南诏那点事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不然也不会让蛮儿跟着你,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休要再提!”
陆沉嘴角微动,亦不再打趣,正色退步,向着沙泽躬身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