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之后,封王大典如期举行。
此时,节度使府后院的花园里,夏花缤纷繁茂。
几只灰雀落在石桌面上,扑棱两下翅膀便飞到树上枝杈间冲着树下声音鸣叫,叽叽喳喳和着夏蝉之鸣,扰人清净。
陆沉负手立于石径边上,面色平静,他已经院中踱步些许时辰,周围无人打扰。
他今日身着依然是那一件婉儿为他备好的紫色王袍,不过那日他并不知晓此衣的含义。腰系金玉带,下摆宽大平整,直垂至脚踝,足下踏着一双高头履。
陆沉平日里向来是穿得合身便是,被这身绫罗绸缎一束,整个人显得修长挺直,但却让他感觉有些别扭,走路磕磕绊绊的。
一阵沉重脚步声自花园外长廊传来,他依然静立于园中,不用转身便知来人。
铁牛今日身披明光铠尽显威势,腰挎陌刀震慑宵小,正大步向他而来。
他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却有些兴奋之色,一路跑到陆沉跟前三步处停住,双手抱拳。
“少寨……楚王殿下!诸葛军师遣我来请您入堂,前院各位大人们和前来观礼祝贺的宾客都到齐了!”
陆沉背对着他沉默几息,自言自语道:“人真齐了?”
“嗯,少......楚王殿下,你说什么?”
陆沉这才转过身,抬了抬宽大衣袖甚是不便,轻呼出一口气开口询问:“铁牛,文德公可到了?”
“到了!”
铁牛咧嘴笑道:“不仅文德公到了,府外长街上也是热闹非常。昨日我听小草说,这几日,借出少寨主你封王大事,江州城里比过年还热闹,城中多增设了些市集,入城来的人也比往日多了几番!悦来阁更是人多得挤都挤不进去。”
陆沉一听眼睛一亮,往前半步:“那正好,等册封之后,我们再筵席之间寻个空当,咱俩还是老样子,从后门溜出去瞧一瞧。整日待在这院子里听着什么礼仪,耳朵都起茧子了,胸口闷得慌。”
“少寨主,我前两日不才跟着你溜出去了吗?”
“哎!铁牛你就说你想不想跟我出去吧!”
铁牛下意识想点头,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他收敛起笑容,摆手后退了一步,猛摇着脑袋道:“不可啊,楚王殿下!老宋知晓我跟着你溜出去,便特地交代过我,今日若是护不住您,让您出了府门掉了一根头发,回头便罚我半个月见不着荤腥,连小草家的肉包子都不许我去买!”
陆沉斜睨着他:“你是听老宋的还是听我的?”
铁牛一脸为难,内心挣扎片刻,随即依然摇头道:“府中是老宋管着钱库,他给我发饷银,少寨主你没钱,听你的我得饿肚子!”
“你!”陆沉气急败坏,穷是自己的错吗?六州都是自己的,不过就是没现银罢了!
“我就出去走半个时辰,去悦来阁买两包糕点便回,老宋能长千里眼不成,铁牛你别怕啊!”
铁牛瓮声瓮气道:“军师也给我交代了,他说,若是楚王殿下执意要出府,便让我点齐一百黑风军披甲亲卫,前后举着王旗令百姓回避开道,随您一同出去。”
陆沉面容一僵,带着一百铁甲精锐招摇过市,沿街百姓吓都吓跑了,还看个什么热闹。
他摆了摆手,转身拂袖:“罢了罢了,我不去了行了吧!去前堂!”
今日节度使府摆下王宴,按规制,受封亲王须得开正门迎太使,设香案跪拜叩首。
不过如今大虞朝廷早已名存实亡,太上皇按照凤姨所说已毙了,就只有一卷旨意,众人商议便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陆沉下令,借此由头邀江州文武官吏、各县主事官员、文德书院内各院之师,以及方家在内的大商贾大东家,各坊管事入府饮宴。
陆沉一路前行,沿着后院庭廊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守后院门的黑风军亲卫见他行来,抱拳躬身大喝:“楚王殿下!”
他脚步不停穿过穿堂,两旁小厮与端盘提壶的婢女来往穿梭。
众人手里托着瓷盘、漆盒与青瓷酒壶,瞥见陆沉俊逸身影,忙不迭垂手贴墙而立,低声呼唤:“见过楚王殿下。”
陆沉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过又一庭廊,元福正立在堂后石阶上一脸焦急的等待,见到陆沉终于出现,他脸上才露出笑意。
元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团领长袍,腰系革带,头上戴方巾,面无须而白净。
他虽年迈,却依然是众人之中最知王府礼仪之人,这位昔日大虞大宦官多日来负责节度使府下人之礼仪,忙前忙后但依然激动不已。
一见陆沉现身,元福趋步上前,双掌在身前平叠,深深拜伏。
“元福参见楚王殿下!文德公与诸位大人已在前头等候多时了。”
陆沉将他扶起,笑道:“最近辛苦元福了,走吧,进去!”
他说着,便先一步迈入门中,堂内熟悉众人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元福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面朝陆沉背影